比利时设计师 Matil Vanlint 跟我聊起 HEAD Genève 时,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几乎有些哽咽。“它为我做了一切,”她说。在多年来为自己争取空间——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艺术中——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坚持要她占据空间的环境。在这里,她的审美愿景可以长成怪诞而富有雕塑感的模样,栖居着一群由石膏塑出驼峰、肿块和凸起的生物,以古怪而欢快的方式蹦跳(或蹒跚)前行:在这里,Vanlint 将创伤据为己有。
她的毕业系列 V*(“Victim, Violence and Victory”,即受害者、暴力与胜利)将她所受苦难的身体记忆转译为服装,颂扬那些我们被教导要隐藏的东西:痛苦、畸变、羞耻。它们成了顽皮的守护者。我不由得联想到童话里的棕仙和哥布林——因与众不同而受罚、却又是它们所栖居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存在。Vanlint 的怪物们骄傲地步入这一谱系:拒绝羞耻的幸存者,大摇大摆地走着(偶尔还穿着夸张的爪状鞋子)。脊背弯成驼峰;它们的动作笨拙又滑稽,毫无愧色。
假发(由 Tommy Capiaux 和 Noeh Mamin 制作)强化了这种虚构,把头颅变成外星王冠,外露的接缝模仿着被具象化的心理伤疤。鞋子当然是这场变形中的主角:角状、细长,迫使人以全新的步态行走。樱桃红与泡泡糖粉的童趣配色,为奇特的造型带来乐观。“我想展示我丑丑的脚,”她笑着对我说。一旦你认识了 Matil,这份快乐便完全说得通——她早已学会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喜悦。


在本季 HEAD Genève 的时装秀上,这份勇气与手艺同时获得了 ASWE Prize(Association of Swiss Women and Empowerment)和当晚的最高荣誉 Fondation Vahabzadeh Prize。HEAD——日内瓦艺术与设计大学——已迅速成为欧洲最令人兴奋的时装院校之一。学校成立于 2006 年,其理念根植于实验精神和对个性的尊重;学生被鼓励建立自己的世界,而不是继承某种美学传统,所以不难理解像 Vanlint 这样的设计师为何能在这里真正茁壮成长。


这次对话发生在大秀后的一周,我向 Vanlint 请教了关于畸变的双脚、酷儿的喜悦,以及退后一步反思的重要性。
The Cold Magazine(CM):让我们从头说起——最初是什么吸引你走进时尚?
Matil Vanlint(MV):说实话,我小时候并不怎么喜欢时尚。14 岁时,社会服务机构把我送到英国的一个寄宿家庭,在 Banbury 附近一个叫 Bloxham 的小村子。英国的学校和比利时很不一样,我必须选艺术类科目,于是选了纺织。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艺术。那段时期真的很复杂,除了参加派对,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一天晚上,我在蕾丝上绣花——那晚我有一个家庭派对。晚上十点,朋友来敲我的门,问“你人呢?”,而我还在绣。这件事一直留在我脑海里:这是第一件能让我专注这么久的事。那一刻一直伴随着我:14 岁的我,因为这件事选择了刺绣而不是出门。
CM:受害者、暴力与胜利(Victim, Violence and Victory)。这是你为毕业系列选定的标题。最初是什么激发了这个叙事?整个系列的灵感来自哪里?
MV:一切都始于我的硕士论文。我试图解释,通过我的创作实践和亲身经历,我是如何找到另一种获得幸福的方式的。想法是:是的,我是受害者(我不会为此感到羞耻),但我也不会成为你期待中受害者该有的样子。我不会安静,也不会低调。基本上,这是在讲述我的故事,以及我如何找到了幸福的方式。
CM:你探索了创伤可能以某种方式改变身体的想法……
MV:没错,是的。所有的形状都来自那个想法:如果我的每一次创伤都真的留下了身体上的畸变会怎样?那是所有体量的出发点。我还用自己的衣橱来做造型,因为我出生在一个相当资产阶级的家庭,但很小就流落街头。我的衣橱保存着我经历过的各种背景留下的遗物:我的衣橱,穿在这些新的身体上。
CM:我记得读过你的系列说明,你引用了 Jack Halberstam 的一句话——“当呈现给我们的自身形象只有苦难时,快乐、颂扬那些持续存在的喜悦形式,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主义。”Hannah Arendt 也写过,喜悦不是逃避,而是拒绝让绝望成为最后的定论,是即使在黑暗时代也坚持意义的一种方式。对你来说,喜悦的理念是如何在这个项目中找到位置的?
MV: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是我面对艰难事情时的反应方式。这可能也是我治愈自己的方式:去爱,去享受。在此之前我对其背后的理论毫无概念,所以当我发现那些文本时,我心想,天哪——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我一直觉得,喜悦是我对抗所发生的一切的方式——去说,是啊,但那又怎样,我很快乐,我要好好玩。看到作者们用我自己永远找不到的词语完美地表达出这个想法……那是一种疗愈。那很满足。它让我感到被理解。
CM:关于你的说明,我还想问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你写道“多亏了我们,我找到了慰藉”。这个系列背后的“我们”是谁?
MV:酷儿社群。我在不同的地方建立过自己的家庭,所以我一直是通过集体才得以生存的。但正是在酷儿集体中,我终于找到了我选择的家人、我的位置,以及一种存在和快乐的方式。集体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与 Tommy 和 Noeh 合作做假发,与 Tommy 合作做音乐。我学会西装剪裁,要感谢在布鲁塞尔一家酒吧里认识的一个人——他在织毛衣,我朋友需要有人帮忙织,我就说,我们得去找那个人聊聊!他是个裁缝。他把古老技法的一切都教给了我。制帽则是通过我认识的另一个人学的。我不是喜欢独自工作的人,我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在一起。
CM:在灵感和参照方面,有没有哪些特定的设计师、电影或艺术作品启发了你?
MV:对我来说,永远是 Margiela。他是我的第一名——尤其是他的创作过程。重新利用、重新思考一个版型的理念……这正是我真正热爱 Margiela 作品的地方。它往往始于一个想法,一种对服装的迷恋。所以是的——Margiela,毫无疑问。
CM:你开发的那项技术,融合了制帽和西装剪裁来塑造体量(而且不用加固!),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过程是怎样的?
MV:我脑子里早就有体量的概念——我一直知道我想要这种大体量——而我专攻的是西装剪裁,但我不想要那么多接缝。通常,如果你想要那种体量,就不得不这样做。那是我的第一个问题:我要怎么做到?我和我的制版老师 François 聊,他说:“你有没有试过看看制帽?”于是我找到了一位制帽师 Laura。我带着项目去找她,她说:“嗯,我完全不知道这是否可行,但我们试试吧。”通常制帽需要木制模具,而我做不了——成本太高了。但 HEAD 有石膏翻模设备,所以我先用石膏做出了所有的体量,测试了一下,成功了。之后就是大量的研究:当材料厚到无法正常缝合和折叠时,如何保留西装剪裁的规则。我用皮革工艺来削薄缝份。每找到一个新的解决办法,都特别满足。
CM:我和几位记者在秀前去过后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蝴蝶结是你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元素,还提到它们呼应你手腕上的一个文身。这些蝴蝶结在情感上或象征意义上代表着什么?
MV:对我来说,它们体现了这样一个理念:好事和坏事总会塑造我们的人生。但我决定,无论有多糟糕,我都要把它变成美好的东西。这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没有这些经历,你不会成为今天的你,但你也无法对它们心怀感激。你被困在这种可怕的中间位置。所以我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让它重新属于我。去接受,是的,我要享受做我自己,即使这一切都随之而来。
CM:这个说法真的很美,我非常有共鸣。说到升级再造,你前面提到用了自己衣橱里的单品。显然,升级再造、可持续性……这些如今在行业里都算是热词了。它们对你个人(以及在创作层面上)意味着什么?你能想象时尚有一天完全可持续的未来吗?像你这样的新锐设计师是否承载着一部分这样的希望?
MV:进入时尚行业是我最大的恐惧之一。这也一直是我内心的一场大战——想在一个与我许多个人价值观背道而驰的行业里工作。有那么多美好的项目,我想对它抱有希望。我遇到过很棒的人,我们当然需要相信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但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笑]。对我来说,在系列中进行升级再造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一直在寻找生存的替代方案,用手头有的东西让事情运转起来。这某种程度上也呼应了一个想法:时尚或许也需要升级再造来求生存。所以是的,一切都是相连的。对我来说这很自然,也是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这个系列并不是 100% 可持续的:很遗憾,我没能在所有地方都做到。
CM:说到那些鞋(太棒了——我着迷了,我爱死它们了)……它们的开发过程是怎样的?
MV:嗯,基本上它来自我畸变的双脚。我有内翻外翻——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在 Zoom 上展示双脚]。它们非常畸形。所以这既是延用我在服装中创造的畸变,也是拥抱我身上真实存在的畸变。我去看足科医生,他告诉我,35 年来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的脚。他说:“等你想和朋友去海滩、却羞于露出双脚的时候,你怎么办?”而我心想:其实,我做了夸张这一点的鞋子。我不会感到羞耻——我要展示我丑丑的脚!
CM:它们确实有点让我想起童话里林间生物会穿的东西。这又让我想到,你的系列真的很像在构建一个世界——我能想象所有这些角色,带着它们的假发、凸起和形状,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有没有设想过这些形象属于某个特定的宇宙或叙事?
MV:我总是通过故事来工作,所以其中一些有非常具体的名字之类的。这绝对是我自己的宇宙。这也是我喜欢那些鞋子的地方;它们迫使模特以非常古怪的方式走路,那种永远格格不入的感觉。但我并没有把它对应到某个现成的世界或宇宙,那真的只是我脑子里发生的事。
CM:我在秀前和前一晚有机会在 HEAD 四处看看,那里的设施以及那个环境中迸发的创造力真的让我惊叹。那里的课程是如何帮助你塑造自己的声音的?
MV:它做到了一切。对我来说,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年。课程非常棒。第一年我们只上工作坊,和许多不同的人一起,拆解制作一个系列所涉及的各个环节。和这么多人一起工作非常丰富。而且我们是一个很小的群体(硕士只有八个人)——每周有两小时的试衣时间,真的是一种奢侈。HEAD 很特别的一点是,他们其实没有一种特定的“HEAD 美学”。他们会真正推动你找到自己的世界,让它与当下相连,想走多远就走多远,但他们不会试图把你塑造成某种风格。我一直在自信方面很挣扎,说实话,HEAD 帮了我太多。所有的老师……他们可能很严格,但从不刻薄。如果我们希望时尚行业改变,就需要从学校开始。而 HEAD 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在包容性等各方面都是如此。我的名字当时甚至还没有正式更改,HEAD 就立即为我更改了邮箱地址和一切。他们非常支持。我从没待过这样的学校。

CM:你说的美学这一点太对了——这场秀真正让人感受到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像 CSM 这样的学校很棒,但有时我确实觉得它们试图把你推进某个特定的框框。
MV:是的,完全同意。那是一种不同的主张,也很有意思。但对我来说,这正是 HEAD 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CM:研究、制作服装并每天看着它们,与之后在秀场上看到它们,感觉显然很不一样。系列登上秀场而不是待在工作室时,有没有什么让你意外的地方?
MV:一开始,对我来说,有一个“怪物化”的理念。在工作室里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这些衣服,连我和老师都觉得,它们现在看起来有点普通了。而在秀场上真正浮现的,是那种怪物般的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它们都以古怪的方式走路,看到它们聚在一起真是太满足了。有时我一直盯着那些迷你裙和颜色看,心想,现在是不是太柔和了?还有模特之间的能量——集体的理念来自我,六月展示时的模特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都是我挑选的。而大秀上,有些模特并不认识我,彼此也不认识,之前从没见过这些造型。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重新营造了那种集体感,我为此非常高兴。
CM:你最终同时获得了 ASWE 和 Fondation Vahabzadeh 两个奖项。你希望这份支持能让你接下来做些什么?这些奖项是否改变了你看待作品或自身道路的方式?
MV:目前我正在积极找实习,说实话,硕士毕业后的这段时间超级难熬。我一直在全天候工作,又回到了布鲁塞尔,连同它带给我的一切。这很可怕,因为你突然独自一人置身于茫茫大海之中。所以是的,我真心希望这些奖项能帮我找到实习,帮助我在行业中继续学习。我真的很想学习。
CM:最后,如果你能在硕士开始时给自己一条建议,会是什么?
MV:多退后一步。有时我会太执着——一遍又一遍地返工,纠结于某条永远没人会看到、却不够干净的缝线。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真希望当时能放下一些细节,那些在当时对我来说并不觉得只是细节的东西……但是的,要退后一步。
The Cold Magazine may earn a commission from some links on this page. Learn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