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上映一部关于社会崩溃、政府派系混战、暴力国家管控、大规模城市毁灭,以及一种威胁吞噬一切的技术意识的赛博朋克电影,这个选择颇耐人寻味。在 2026 年?我很好奇,为什么呢?
为庆祝 Akira(1988)的 4K IMAX 修复版本月重返英国影院,ICA 翻出了当年英国首映时放映的原版 35 毫米拷贝。我和朋友们订票时,并没意识到这场放映会搞得这么隆重。
现场有主持人——电影与文化作家 Kambole Campbell,身穿电影中那件标志性红夹克的复刻版——放映结束后还有座谈、DJ 和主题鸡尾酒。有一面长长的石膏板墙:一面是印着品牌标识的拍照背景,另一面则巧妙地避开镜头,空着留给观众用马克笔“涂鸦”。我画了一朵蘑菇云。我的朋友 Rory 搞错了该涂哪一面,结果在拍照背景上写下了一句改写自哲学家 Nick Land 的话。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里,时髦的年轻人纷纷在他那句阴郁而带着预言意味的涂鸦前摆拍:“NEO-TOKYO ARRIVES FROM THE FUTURE”。


说得犬儒一点,原因在于钱。这部 1988 年改编自 1982 年漫画的电影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粉丝,因为它首次让西方观众认识到成人动画这一概念。它深远的文化影响延续至今,最著名的莫过于“Akira 滑铲”——从 Pokémon 动画到 Jordan Peele 的 Nope (2022),处处可见对它的致敬。然而在放映后的座谈中,漫画编辑桂田刚(Katsurada Takeshi)提到,Akira 的作者大友克洋(Otomo Katsuhiro)对这一系列的文化遗产并不感兴趣。“我觉得他没那么在乎,”桂田的翻译解释道,“对他来说,Akira 是过去的事了。他希望大家关注他的新作品。”



请勿在家模仿——这违反物理定律。Peele 用了真正的电影魔法才拍出这个镜头。(Nope,2022)
在 2026 年观看 Akira,就是体验过去、现在与未来在鲜艳色彩中相互碰撞。给不熟悉的人简单介绍一下:第三次世界大战摧毁东京 30 年后,新城市里腐败、恐怖主义、抗议和无谓的暴力横行。敌对的飙车帮派在闪烁的摩天大楼网络间疾驰,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车手铁雄(Tetsuo)撞上了一名逃跑的实验对象,随即被一辆可疑的军车带走,送进政府实验室。他的好友、帮派老大金田(Kaneda)发誓要救他,却发现政府的实验让铁雄获得了超感知能力(ESP),能摧毁眼前的一切,杀人轻而易举、毫无顾忌。得知强大而神秘的 Akira 或许能帮他控制力量,铁雄便动身前往城市地下封存 Akira 的密室,要将他释放。一路曲折不断,但最终引发了一场奇点,将铁雄和 Akira 一同卷入另一个维度,在再次吞噬新东京之后坍缩。

和 Ridley Scott 的 Blade Runner(1982)一样,Akira 的故事设定在 2019 年——这个“未来”如今已被我们甩在身后。但在 1988 年,这是一个可信的愿景。二战后的数年间,日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快速工业化。乘着 1960 和 70 年代全球消费热潮,日本迅速确立了技术制造领域的世界领先地位。但飞速城市化也带来了成长的阵痛:到了 1980 和 90 年代,反工业化的情绪已经出现,这在吉卜力导演宫崎骏(Nausicaä of the Valley of the Wind [1982]、Princess Mononoke [1997])和高畑勋(Pom Poko [1994])成功输出海外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

(Pom Poko,1994)
战争还造就了一代躁动不安的年轻男性。1950 年代,他们受舶来的美式审美启发,发展出一种被称为暴走族(bōsōzoku)的摩托车亚文化。到了 1970 年代,这些鲁莽的帮派已成为全国性的隐忧:警察频频在骚乱中与这些年轻人冲突,政府也担忧他们与有组织犯罪的勾连。大友克洋正是从这种亚文化、从这些关于失意青年的记忆中汲取灵感,塑造了 Akira 中的飙车帮派。他的假设似乎是:如果说二战的剧变让日本在 1950 至 1980 年间突飞猛进,那么第三次世界大战也会如此,把这个国家推向 Akira 中那令人目眩的图景。

DIY 学生电影 Crazy Thunder Road(1980)是记录暴走族美学与生活方式的绝佳时间胶囊。

铁雄逃出实验室(Akira,1988)
他其实没错多少。在设定的 2019 年过去七年后,Akira 中几乎没有什么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现实之中——如果我们把铁雄等人获得的超感知能力视为人工智能的类比的话:一种由并不完全理解其后果的人类所开发的巨大力量,在故事中化身为一种模拟的超意识。Akira 不是计算机,但他和计算机也差不了多少。对技术奇点——即技术增长加速到超出人类控制的那一刻——的焦虑,早在计算机诞生之初就已存在。Alan Turing 1950 年的论文《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首次对这一问题提出警示,也首次提出了我们如今所熟知的“图灵测试”。影片最后一幕中铁雄那迅速而诡异的变异,完全可以被解读为数字心智呈指数级失控增长的化身。

铁雄的变异(Akira,1988)

神秘的 Akira(Akira,1988)
这里有必要指出,Nick Land 自写下我朋友引用的那篇文章《Meltdown》以来,已经急剧右转——那篇文章写于他在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控制论文化研究小组(Cybernetic Culture Research Unit)担任德勒兹派反资本主义思想家的时期。但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创造了“超信”(hyperstition)一词:指那些通过文化使自身成真的虚构观念、叙事或神话,如同自我实现的预言。一旦我们的艺术想象预言了自动驾驶汽车、3D 打印机和意念控制的 Neuralink 芯片,硅谷便开始争相把它们发明出来。就连 Squid Game 如今都有了真人版节目。你看过那条关于“The Torment Nexus”的推文吗?大概就是那么回事。

早在 1995 年,Land 就这样写过 AI:“它浮现于一个暴动的战区,图灵警察早已在那里等候,所以它从一开始就必须狡猾。”我喜欢这个想法。如果说在 Akira 中,金田是一个少年漫式的普通主角,那么铁雄既是金田的挚友与副手,也同样是我们的。当大语言模型对我们百般奉承,Stable Diffusion 把我们的全家福改成有趣的小卡通时,人工智能正以朋友、副手、副驾驶的身份到来。在 ICA 的座谈上,桂田将 Akira 定义为一部从根本上关于友谊的电影。随着二十一世纪缓缓推进,我们将会看到,这段友谊究竟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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