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浪漫邂逅、妙语连珠的斗嘴、戴眼镜的英国男孩:Kristoffer Borgli 的 The Drama 把我们带回了浪漫喜剧的黄金年代。从画面上看,一切都如表面所见。由 Zendaya 和 Robert Pattinson 饰演的千禧一代恋人 Emma 和 Charlie 堪称天作之合——迷人、风趣、博学,却又不失亲切。两人的化学反应真实可感、充满生活气息——有时你甚至觉得,与其说是坐在影院里看他们恋爱,不如说是趴在楼梯扶手上或躲在墙后偷看。
两人在波士顿共享的那间如画般完美的公寓,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圈,甚至可能让观众忘记这对情侣正承受着婚礼临近的压力。试菜、舞蹈课、起草婚礼誓词,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 Emma 吐露了一个秘密,动摇了她与 Charlie 感情的根基,也让即将到来的婚礼蒙上阴影。未婚妻酒后那番令人不安的坦白之后,Charlie 脑中不断浮现与 Emma 未来的各种暴力场景,也陷入是否接受她那段令人痛苦的过往的道德困境。
凭借 A24 强势而全面的营销攻势和星光熠熠的卡司,The Drama 无疑是今年最受期待的电影之一。不仅如此,它还是一部婚姻剧——这一类型历来备受影评人赞誉、深受观众喜爱。这一类型是记录一代人婚姻观的独特时间胶囊。那么,借着 The Drama 的热度与吸引力,Z 世代如今又是如何看待婚姻的?

尽管有着九十年代末 Richard Curtis 作品般的设定与美学,Borgli 的电影探讨的却是爱情截然不同的一面,一头扎进婚姻带来的焦虑与疑虑之中。影片审视了混乱爱情中的伦理,以及人们为了巩固关系而做出的那些自私、往往以自我为中心的妥协。伴侣的行为到了什么程度会变得不可原谅?又到了什么程度会让我们也因此背负连带之罪?
Emma 的坦白并非发生在两人的私密空间里,而是在她和 Charlie 的小圈子中,起因是有人问:“你做过最糟糕的事是什么?”亲密的朋友们目睹了她这番无可辩驳的自白,于是给这个原本私密的时刻平添了本不会有的鄙夷与审判。如果她的秘密只对未婚夫一人揭开,或许随之而来的混乱就不会如此剧烈。
Borgli 把坦白安排在朋友之间,而不是两人独处之时,借此触及现代关系中的社交政治。在取消文化与网络约会“用完即弃”的结构之下,人们很快就会用非黑即白——或者更准确地说,用红旗和绿旗——来评判他人。The Drama 认为,或许我们都已习惯了互联网上那种指指点点的道德剧,而这些观点往往缺少只有在亲密时刻与个人经历中才能生出的必要细微之处与语境。一个错误何时属于过去,又何时成为可以被“取消”的罪过?难道我们最后都要拍一部 50 集的 Tik Tok 系列,效仿“Who TF Did I Marry”?

影片通过 Charlie 与朋友 Rachel(Alana Haim 饰)谈起 Emma 的坦白时所感到的焦虑,观察并呈现了这一现象。他撒下善意的谎言来淡化未婚妻的所作所为,因为他自己也很难为之辩护。绝望之中,他还开始向其他熟人抛出与自己处境如出一辙的假设情境,恳求他们给出建议。
尽管如此,虽然有好几次两人的关系似乎濒临破裂,但他们之间的亲密仍像绞架上的绳索一样,把他们紧紧系在一起。
在这样的背景下,婚姻情节一直以来——并且至今——如此吸引观众,作为思考婚姻这一古老难题的一种方式,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些电影让我们得以逃离当下约会生态的现实,并提醒我们,爱可以既舒适又混乱。它们之所以受观众欢迎,也源于其所承诺的戏剧张力和大牌明星。Kramer vs. Kramer (1979)中的 Meryl Streep 和 Dustin Hoffman,Marriage Story (2019)中的 Scarlett Johansson 和 Adam Driver,以及如今 The Drama 中的 Zendaya 和 Robert Pattinson 。他们都是各自时代的伟大演员,是所处好莱坞世代的代表性影星。

同样,婚姻剧之所以备受推崇且屡获成功,不仅因为它们常常带来广受赞誉的表演和巧妙的剧本,更因为它们往往凝聚了一代人对婚姻的情感。The Philadelphia Story (1940)、Kramer vs. Kramer 和 Marriage Story 或许是对当代婚姻与离婚观念最好的几份考察。每部电影都映照出特定时代的焦虑,以及人们愿意以爱之名承受什么。社会如何看待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当一方决定离开意味着什么?如果双方都有错,又意味着什么?婚姻是一座牢笼吗?我们必须牺牲自我,才能成为好妻子、好丈夫吗?
如果婚姻剧确实是一个社会爱情观与关系观的总结,那么 The Drama 告诉我们,当下人们对婚姻的态度是:无论多么混乱、多么互相鄙夷,都要坚持下去。在约会软件与虚拟连接的时代,承诺与妥协从未如此复杂,而 Charlie 和 Emma 一心要让他们的爱情走下去,而不是屈从于现代离婚与疏离的冷酷数据。我们可以想象,这对情侣宁愿维持一段别扭而艰难的婚姻,也不愿重返约会市场。

比起上述几部婚姻剧,Borgli 的电影似乎与 Mike Nichols 1967 年的 The Graduate 更为亲近。Dustin Hoffman 饰演的 Benjamin Braddock 大学毕业后回到加州郊区,与年长的 Mrs. Robinson 发生了婚外情,影片结尾却娶了她的女儿。那场标志性的最后一幕中,Braddock 和新婚妻子 Elaine 刚刚结婚,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周围是陌生人的面孔,Elaine 的婚纱堆成一团白色薄纱,Hoffman 脸上的表情从喜悦与亢奋,迅速转为醒悟与懊悔。与婚姻电影谱系中的其他作品不同,这里没有离婚,只有一种认知:他的生活和婚姻在还没来得及开始之前就已注定失败。这与影片接近尾声时 Charlie 和 Emma 的处境颇为相似。
虽然与 The Graduate 结尾那种可感的悔意一脉相承,Borgli 的电影却为现代关系带来了一丝希望。在 Emma 和 Charlie 那场混乱的婚礼之后,两人满身血迹和泪痕,来到他们心爱的街坊小餐馆,就着芝士汉堡和汽水,带着接纳与爱重新向彼此介绍自己。或许婚姻是混乱而不完美的,但它所带来的陪伴与承诺,值得为之付出辛劳、屈辱与牺牲。
The Cold Magazine may earn a commission from some links on this page. Learn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