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里波恩(Marylebone)街道之下一座昔日的建筑工棚里,100 多件服装原型和雕塑悬浮于半空,透着几分诡异。多领域艺术家、设计师 Aitor Throup 的新展览名为 ULTRA VEIL,将他 20 多年的创作实践提炼汇聚成一组作品。2006 年,这位设计师以系列作品《Football Hooligans Become Hindu Gods》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硕士毕业,很快便成为邪典级的宠儿,并与 Umbro 合作设计了 2010 年世界杯英格兰队球衣。
ULTRA VEIL 由 Westminster Menswear Archive 呈现、Fred Perry 支持,从 Throup 亲身经历的疏离与种族歧视出发,探讨分裂的“英国”身份认同。功能性服装被单色洗染剥去原貌,圣乔治旗的残迹在接缝间若隐若现。变形虫般的口袋在运动夹克背后鼓成一个个肿块。底座上的奇异物件形似渗出泡沫的人类头骨。这场在 Ambika P3 举办的展览刻意保持未完成、持续演变的状态,探索 Throup 每一次迭代背后的哲学。
COLD 与 Aitor Throup 聊了聊他的最新作品。
The Cold Magazine(CM):你的作品常常描绘相互冲突的身份。比如,你对英国足球看台文化的迷恋,同时也是对可能与之相关的极右思想的批判。你觉得自己在英国遭遇种族歧视的经历以及双重血统,如何影响了你以往的系列?这种影响随时间有所变化吗?
Aitor Throup(AT):我快 12 岁时搬到英国,感受到一种根深蒂固的强烈疏离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族裔而被评判,有时甚至被排斥。足球看台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悖论。一方面,英格兰球迷心理中更外露的那一面体现着民族主义身份;但与此同时,这种亚文化又为我创造了一种令人向往的归属感。
后来我才知道,英格兰不同地区遵循着这套不成文着装规范的各种独特变体。尤其是那些夹克(主要是 Stone Island 和 C.P. Company)令人着迷:金属感和反光面料、带护目镜的兜帽、复杂的设计细节让衣服看起来像是能“做”些什么……一切看上去都很实用,却又带着卡通般的夸张。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接近我脑海中那个世界活过来的东西。所以这些人对我来说代表着某种真实——它让我得以探索一个空间:有朝一日,我的漫画、卡通、玩具和我自己的画都能与外部世界共存。
这当然为我日后学习时装埋下了种子,学业一结束,我便开启了创作实验性项目的漫长过程。在潜意识里,驱动并激励我的,是我已经渗透进了那个最初让我恐惧的身份。穿过恐惧,我得以在源头找到美,并通过重新挪用来消解其中的负面元素。


CM:展览的说明文字提到,你自身的心理健康困扰促使你在作品中探索大脑以及大脑半球偏侧化的概念。其中也提到了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阴阳等元素。这些理念如何体现在你的作品中?一件作品是只代表一种“能量”,还是多种能量的混合?
AT:在我创作的头十年里,我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项目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关于通过转化种族歧视与压迫的力量来克服它们。在试图界定我作品前提的过程中,我对自己的创作实践变得近乎偏执地分析,最终在 2013 年发表了“New Object Research”宣言。尽管它为我的作品奠定了概念框架的基础,却显得过于僵硬,缺少我身上同样存在的那种表达自由。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分析型大脑的影响,而在寻求创造性表达时,我发现它让我束手束脚。
为了理解这种局限,我研究了哲学、心理学和神经学,最终落脚于大脑半球偏侧化领域,尤其受到 Iain McGilchrist 博士著作的启发。我开始把大脑左半球的压迫性,与系统性压迫的意识形态——包括白人至上主义乃至整个种族主义——相类比。我很感兴趣的是,我们如何建立了一个西方社会,其规范本质上是左半球的集体产物。我的论点是把悖论融入左脑创造的结构化作品中,把它们当作画布,让右脑以一种“破坏”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精密设计的服装被手工涂上闪粉橡胶混合物,打破其受控的设计语言。用热敏网格材料从人体翻模而成的具象雕塑,被注入膨胀聚氨酯泡沫,生成一种新的形态。档案素描被拼贴混合,表达出不受控制的意识流。

CM:你的很多作品似乎都围绕着如何让无生命的物体变得可感、更有意义。这是否也是你的展览横跨多种媒介的原因之一?你觉得可穿戴的服装打破了观者与物体之间的“屏障”吗?
AT:我认为我的作品之所以横跨多种媒介,是因为我让作品自己决定它的需要。我觉得归根结底,理念想要附身于某种能承载它们的东西,仿佛它们是活的,无论媒介为何。当我们与已经完成的作品互动时,能本能地感受到其中某种生命力。我想这就是我们说一件作品“有灵感”(inspired)的时候。我很喜欢“inspired”的词源本质上是“in-spirit”(在精神之中),所以那些启发我们的创作,会把我们带回自己的精神。当我们在生活中与这样的东西产生联结,它会提醒我们自身的潜能,某种程度上让我们把自己投射到它身上。我认为服装比任何其他媒介都更有这种潜力,因为它确实是我们自己身体的具象映射。我的作品旨在通过为每件作品打造复杂而层次丰富的产品“解剖结构”,来放大服装的这一基本属性。目标是,在身体接触它之前,每件作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份与性格。

CM:原型的材料是如何寻找和挑选的?
AT:我从 2012 年开始用内衣网纱制作服装,用于“New Object Research”系列;2017 年又与出色的编舞家 Wayne McGregor 合作他的《Autobiography》演出,用这种面料象征性地诠释身份。它是表达人类身份或自我那种复杂层叠本质的终极材料。我开始感兴趣的是,它能如何自然而然地颠覆人们对男性气质的成见。用内衣玫瑰装饰一些作品,感觉像是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方式,在与其原本信号相悖的语境中使用一个如此普遍、辨识度如此之高的图案。通过玩转这些符码、改变它们的价值,我们其实可以指向我们自己制造的社会文化问题,也就是那些源于分裂与二元对立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在打造的是或许可以称为“非二元”的符号。
CM:能分享一些用闪粉给内衣做橡胶化处理的过程细节吗?比如花了多长时间?
AT:其实我早在 2004 年于曼彻斯特城市大学(Manchester Met University)的本科毕业系列“Mongolia”中,就开始尝试橡胶化处理了。我回到了用液态橡胶把成衣“浇铸”在身体上的最初做法,但这次用雕塑来塑造每件作品。我想创造一种不规则的处理方式,体现矛盾。这些作品看起来既有技术感,又显得粗粝、未完成;处理后的质感近乎混凝土,极具阳刚之气,表面却明明嵌着闪粉。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混合物和涂覆方式做对;当我们发现无法让它“完美”时,就知道方向对了。它迫使我们放弃对最终结果的掌控,而这本质上正是 Ultra Veil 每一种表达的高潮:提醒我们,建造只是为了放手。


CM:你对未来有什么期许,尤其是即将在 2027 年推出的成衣系列?
AT:和我所有的作品一样,我的主要目标是让人们与它建立情感联结,即使他们并不理解它。我相信,当我们接触的事物让我们有所触动时,我们就会想起,我们每个人都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或者至少能改变我们各自生活的那个小小世界。
ULTRA VEIL 在 Ambika P3 展出至 2026 年 11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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