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城市与某些人是同义词。对巴黎来说,是兰波的诗歌 和伊迪丝·琵雅芙的颂歌。在纽约,那些大道依然让人想起 Patti Smith、Andy Warhol 和 Robert Mapplethorpe。但如果你去柏林,那或许就是 Sven Marquardt——音乐圣地 Berghain 的传奇门卫,他定义的不只是这座城市,还有“柏林范儿”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只穿黑色,这得怪他:Marquardt 凭借成为最极致的守门人而成就了一番事业。
但在这一切之前,Marquardt 把他敏锐的眼光用在了别处:“我是一名肖像摄影师,”他说,“只用自然光和胶片摄影。”我在巴黎时装周上看到的成果令人震撼:黑白肖像里是一个个引人入胜、个性鲜明的人物,呈现出近乎永恒的深度与神秘感。。Marquardt 正在举办展览 Futur Passé,这是他在法国首都的首次个展。他说,标题体现了未来(futur)与过去(passé)之间的对话,把不同的时代汇聚在一起,让它们持续彼此对话。
开幕当天正值本就酷热难耐的一周里最热的日子之一,300 多人到场,观众中既有巴黎本地人,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创意人士。Marquardt 一身黑衣——尽管闷热难当依然穿着长袖,及膝以下的短裤,配一双微带跟的靴子——热情地与来宾交谈,然后退到一旁,从房间另一头观察这群形形色色的人。

与照片一同展出的,还有视觉艺术家 Tilius Sodeika 的一件影像作品,配乐是取自 Marquardt 自己歌单的一首 David Lynch 原声,为展览增添了神秘而超凡的氛围。
展览由 Ameesia Marold 在 Espace Parallèle 策划,汇集了相隔近三十年创作的两组作品:1980 年代在东柏林拍摄的 Eastside Girls,以及近三十年后拍摄的系列 Rudel。贯穿这两个系列的,是 Marquardt 的友谊。这些黑白肖像捕捉了塑造他人生与创作世界的那些独特人物,其中一位女性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在一张照片里随意地抽着烟,在另一张里坐在楼梯上——后者成为展览中最受赞赏的照片之一。几十年来,她一直是 Marquardt 的缪斯之一。她至今仍住在柏林,两人依然是朋友。她在他不同时期作品中的身影,折射出他摄影核心中那些历久弥坚的关系。
尽管相隔数十年,两组作品都植根于亲近。正如 Marquardt 在我们的交谈中一再指出的,他一直拍摄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他始终从身边的环境中获得灵感。时代与环境在变,但他的创作中有一样东西始终不变:亲近,而维系亲近的是“信任。一切都始于信任。友谊、家庭和社群也是如此。没有信任,这些关系都无法存在。”
1980 年代对柏林来说是一个充满悖论的时代。这座城市仍被柏林墙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半,在政治紧张之中,地下场景、艺术实验和一种自由感蓬勃生长。回首往事,Marquardt 记得那是一个由自我表达的需求塑造的空间。“每个人都在创造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时尚、自己的身份,”他说。“你来自哪里、是否符合社会的期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众不同。还有一种创造另类文化的兴奋感,那是一种存在于我们周围官方体制之外的东西。”
有一样东西吸引着 Marquardt:创造力可以成为一种抵抗形式的想法。“创造力与抵抗密不可分。有时候,人们创造的东西之所以变得政治化,仅仅是因为它拒绝顺从。”在苏联式同质化统治下的东柏林,抵抗并不总是明确的。创造一种文化、拒绝符合社会想要的形象,本身就成了挑战体制的一种方式。“也许从更广的角度看,创造力至今仍是政治性的。不是通过散发传单或小册子,而是通过表明:“我们不同意。我们不会顺从你们对社会的设想。”

“我们什么都靠即兴发挥,”他接着说。“今天的人们可能无法理解,在东德把一条长裤剪成短裤意味着什么。你没有多少衣服。弄到一条新裤子很难。”正因为资源如此匮乏,哪怕改动一下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 都可能像是一种抗议。
随着那个十年接近尾声,那个地下世界开始改变。“大约在 1986、1987 年,事情开始变得更令人悲伤。许多人离开了东德。朋友们消失了。因为有人移民或被迫离开,一段段关系就此终结,”Marquardt 说。“你能感觉到国家开始崩溃。紧张和暴力与日俱增。有些人被关进监狱。有些人在试图离开这个国家时被杀害。”
与此同时,他经历了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他获准出国参加在日本举办的一个摄影节,并因此第一次来到了西柏林。
“站在柏林墙的西侧回望东边,那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经历,”他说。“从西边你可以亲手摸到柏林墙。你可以爬上梯子越过墙头张望。一边,你看到的是一个旨在控制和惩罚本国公民的体制。另一边,是自由。”
1989 年柏林墙的倒塌带来了巨大的社会动荡。“统一改变了一切,”Marquardt 说。“柏林墙倒塌几年后,我完全停止了拍照。回想起来,我觉得那与失去身份认同感有关。变化来得突然而彻底。一夜之间,我们周围的体制完全变了。你住的地方没变,但其他一切都变了。你的钱变得一文不值。你的职业往往变得无足轻重。各种机构消失了。”
他把统一形容为一种流离失所,几乎就像在自己的国家变成了移民。不过,他也小心翼翼地承认它的意义。“当然,统一仍然是可能发生的最好的事。它是和平实现的,而许多面临类似处境的国家最终陷入了战争。但即便是积极的转变,也伴随着失落与迷茫。对许多东德人来说,重建身份认同花了好多年。”
经过一段疏离期,摄影直到多年后才回到他的生活中。“一开始我并不怀念摄影,”他说。“我深深投入了柏林的俱乐部文化。我开始文身,在夜生活中花了更多时间,把注意力放在生活的其他方面。”

2000 年代初一家俱乐部的关闭,让他重新拿起了相机。“那一刻成了一个转折点。我和一位同样受到关闭影响的朋友一起,又开始拍照了。”俱乐部的终结标志着一个塑造了他多年人生的时代的结束,而摄影成为一种找回那种社群感的方式,他把镜头对准了身边那些一直令他着迷的人。
摄影一直是 Marquardt 捕捉特定时刻的方式,尽管他从未想过这些照片有一天会成为历史文献。“当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照片成了文献,但那并不是我的初衷。我试图捕捉的是情感、关系,以及某个时刻的能量。”
如今,在这个持续记录、追求曝光、人们不断谈论地下已死的时代,Marquardt 拒绝宿命论。他认为,无论地下意味着什么,它依然存在。“而且它很重要。每个社会都需要存在于主流之外的空间。它们制造摩擦,催生新想法,挑战主导叙事。地下文化是必要的。”
时至今日,他依然被这类空间所吸引。“我一直在寻找那些保留了自身特质的地方。不一定再是为了派对,而是为了摄影。我喜欢有历史、有包浆、留有前人生活痕迹的空间。有时一栋建筑被翻修得很美,是因为它的灵魂完好无损。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仍在讲述故事的地方。”

夜晚——无论是作为门卫还是摄影师——长期以来在 Marquardt 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尽管或许并不是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我不认为夜晚必然会带来什么新东西。更确切地说,是夜晚消除了干扰。人群消失了。日常的义务淡去。某些期待也不见了。这创造出一个不同的空间。”
但 Marquardt 拒绝把夜生活定义为顺从或解放中的任何一种。“也许两者都不是。有时人们以为夜生活是为了隐藏什么。也许它其实是为了揭示什么。问题不在于夜晚出现了什么,而在于我们身上的那些部分在白天去了哪里。”
谈到这次展览,策展人 Marold 解释道:“以黑白为主线,这是 Sven 几十年来使用的视觉语言,也是整个展览所依托的灵感。在概念上,观众应该感受到他的强烈、他的艺术影响和他的气场。整件事的意义就在于让巴黎尝一尝他的宇宙,让人们走进去。这就是我们追求的。”
对 Marold 来说,Futur Passé 远不止是一场摄影展。“这些作品关乎社群、自由和一种生活方式。它承载的情感分量远远超出了服装或造型。我也想温和地反驳一种假设,即 Sven 只是一个夜生活人物。”
Marquardt 认为,摄影从来不是与生活本身分离的东西。它就是他所归属的那些社群,就是他所经历的那些时刻。“它们就是我的生活。当我从冲印店拿到冲洗好的胶卷时,我常常会先放着不打开。有时几个小时,有时几天。这个过程中有期待、有好奇,也有某种敬意。”对他来说,看这些照片就像重新经历一遍。

或许正因如此,Futur Passé 从不让人觉得怀旧。尽管它在不同的年代之间穿梭,Marquardt 却始终坚定地面向未来。“我不需要刻意去避免把它浪漫化,因为我总是向前看。我感兴趣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们常问 Marquardt,是不是过去的一切都更好。“那时不一样。不一样并不自动意味着更好,”他说。“我的回答始终如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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