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星期六,巴黎卷起一场裙装风暴:格纹、蕾丝、正统苏格兰短裙,诸如此类。而我,则在寻找那颗隐喻意义上的宝石:一枚戴着王冠的宝球与环绕它的卫星。
在 L’Institut de France 举行的大秀现场,放眼望去是一片刺猬头、重金属与香烟烟雾的海洋。游客在街对面的 Pont des Arts 桥上流连。追星族和摄影师紧贴着从正门延伸出来的金属围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多的人陆续涌来。
我说不清这群人更让人想起 Westwood 的哪一个时代——她的作品留有充足的诠释空间。来宾们以粗大的珍珠项链、黑黄图案的西装外套、外穿的紧身胸衣向她致敬。
最后这一种,穿在一位我短暂攀谈过的美国女孩身上,在街拍摄影师中大受欢迎。我看着二十多个人走近她,几乎不经允许就咔嚓一张,然后转身去搜寻下一个最佳画面。

整座城市里,Vivienne Westwood 的形象依然鲜活,尽管她本人已经离去——而且恰逢时尚历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新锐设计师不断涌现,老牌时装屋的传承日渐凋零,传统与创新之间裂痕深重:在算法驱动创作的时代,一些品牌开始采取可持续措施或追求独特风格,另一些则继续滥用快时尚的手段,用个性去换取市场利益。
从这个意义上说,Westwood 的缺席是一个悲剧性的损失,因为让她与众不同的,正是她毫不退让的倡导。那是她作品的根基:反抗机器。她始终利用自己的平台谈论政治:气候变化、快时尚的危害、冤狱。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只是把时尚当作谈论政治的借口。”
但如今,Westwood 或许更以宝球与卫星的标志闻名,而非她的不驯。一个以反资本主义反文化起家的品牌,已成为过度消费时代最炙手可热的商品之一。她作品背后的精神——挑衅或激发参与——正被它们所承载的文化资本所削弱。
她去世后的这几季,我只通过屏幕形成的印象,令人失望。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也有对她朋克精神的诠释,却没有贯彻到底——没有那些曾让她被 Condé Nast 从嘉宾名单上划掉的争议言论。我担心,失去了她亲身的倡导,品牌的锋芒会沦为无所作为。
自 Westwood 于 71 年在 Kings Road 起步以来,时尚已发生了巨大变化。那一年,她与 Malcolm McLauren 开设了第一家精品店。“Let it Rock”——后来更名为“Sex”,再后来是“Worlds End”——因使用回收面料和反建制话语而被视为超前于时代。


这种古着改造,是一种以资本主义的方式反对资本主义,一种消费者可以穿在身上的宣言。物质层面的抗议是 Westwood 与朋克运动结合的核心。朋克在 70 年代严重的经济衰退中流行开来,Westwood 的朋克们穿着 S&M 皮革、金属铆钉,以及用安全别针拼合的破烂衣服。想想那件标志性的“God Save The Queen”T 恤,女王的双眼和嘴巴被一道斜线划过。
朋克音乐大获成功,引发了政治与公众的强烈抗议。企业意识到,可以通过售卖叛逆的形象来售卖叛逆的感觉。通过让这些形象在市场上过度饱和,它们就能抹去或转移人们对其起源的注意。
问题在于——Westwood 后来也曾直言——时尚中的朋克亚文化变成了它所抗议的东西:一个营销机会。朋克的风格不只是被主流吸纳——它们成了朋克行动与精神的替代品。于是,朋克美学被商品化并随之被复制的封印就此打破,这只是革命运动被其所抗议的体制收编的又一例证。
2020 年,也就是她去世前两年,Westwood 迎来了一次复兴。她那款王冠宝球项链的仿品开始在 TikTok 小店里像糖果一样热卖,部分原因是动漫 Nana 中的一段热门音频,剧中角色总是穿着 Vivienne 的品牌。热门音频和短片让宝球与卫星的标志如星光般在人们的屏幕上不断复现。


快时尚市场抓住机会,提取这一标志并廉价转售。它们由此售卖的是一种紧跟潮流的感觉:锁骨上方的一抹高级时装光彩,而价格只是零头。消费者疯狂抢购这件配饰,它如今成了一种身份象征,标志着佩戴者既懂时尚又懂娱乐。
两种美学的成功足以催生今年 Westwood x Nana 的联名,一个成衣胶囊系列。正如作者的声明所说:“自诞生之初,NANA 与 Vivienne Westwood 便共同怀有对自我表达的持久敬意——在那里,风格成为性格的延伸。”
但在 TikTok 小店里售卖的并不纯粹是自我表达,如今售卖的也不是;消费者主要想买的是潮流感,这才是它市场成功和快时尚富足背后的驱动力。
今天——正如昨天、上一个十年,或是有 Sex Pistols 朋克的 70 年代——这种对集体文化的操纵直接影响着个体,并以迎合我们对新鲜事物之渴求的方式出现。
时尚行业的一个致命缺陷在于,它加剧了生产、消费与丢弃的循环,制造出一种肤浅的身份感——物质主义。它呈现出一种错误的信念:仅凭物品就能获得某种生活,而为了维持不断演进的生活,就必须不停地寻找新的物件。在社交媒体上,这已超出你穿什么,延伸到你做什么、你展示的物品、你为信息流贡献的新鲜感。
消费是资本主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恰恰是 Westwood 所憎恶的:消费取代了文化。
在人物专访“I Do Things That Irritate People”中,Westwood 感叹道:“这个世界遗忘的比它知道的还多。消费就是抛弃过去。但要与世界交流,我们就必须通过艺术和阅读与过去交流。它让你审视自己的生活,然后你意识到:‘我什么都没做。人类能够做出了不起的事情,而我只是在不停地吸收。”
但在过度消费的时代,文化是什么?它不能仅仅是我们所追随的美学,也不能是我们在互联网上寻求的、永无止境地吸收的祭坛,然而这些已成为我们最被英雄化的文化来源。
因此,当我们想要创造新事物、参与社区,甚至塑造个人风格时——这些都是塑造我们身边与更广阔环境的个人行动——记住 Westwood 的建议会很有帮助:走出自我。转而走向艺术、历史和他人。
Westwood 说得没错,作为消费者,我们必须更加留意自己吸收了什么,但真正重大的改变最终来自时尚领域本身以及推动它的体制。它如何被售卖至关重要。她的品牌使命敦促受众少买一些,让衣服穿得更久。她对此再清楚不过——从“Let it Rock”起,她就一直在 DIY 和回收再利用。
Westwood 这个品牌至今仍以 Vivienne 所倡导的可持续理念为傲,但这些宣称并不能抵消它所造成的严重破坏。根据 City Diplomacy Lab 的数据,时尚产业占全球 GDP 的 2%,却产生了多达 10% 的温室气体排放、20% 的水污染和 35% 的海洋微塑料,而只有 1% 的纺织品得到回收。考虑到该品牌偏低的可持续评分,它的产业行为与其同名创始人的环保行动并不相符。
作为一个庞然整体,时尚站在文化变革的掌舵位置,同时自身也在经历资本主义的变异。而我们这些购物者,正站在红灯飞溅的区域里。
但那个星期六,在 L’Institut de France 门外,人群色彩斑斓的服饰如闪电划过石墙般醒目。我们这些守候在 Vivienne Westwood 门外的人,来到这里是因为热爱这位女性和这个品牌,但说到底,我们也热爱从她的风格中散发出的那种个性。就我自己而言,我想要的是伴随一件 Westwood 单品而来的那种独特精神——以一条宝球与卫星项链为形式的行动,那条项链是少年时的我花大约十一英镑买下的粉色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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