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就是这样,会悄悄地来——我还以为自己控制得住。”这句话,出自一个男人之口,说给一个女人听,在浓雾与暴雨之中,在潮湿的夜空下。说得像是在忏悔人类所知的最大罪过。说得像是在为某件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事辩解或解释。
王家卫的 In The Mood For Love(2000)讲述了一对邻居发现各自的配偶彼此有染。当他们因共同的伤痛而走近,试图弄明白这段婚外情是如何开始的,两人之间也渐渐生出一段复杂的关系。这是一个古老的、关于不可能之爱的故事,核心冲突来自两个被迫压抑爱意的人物。你不可能不为他们揪心,哪怕希望渺茫:没有什么比一对天作之合偏偏有缘无分更令人心痛。

今年迎来二十五周年的这部电影,自上映以来便被誉为影史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它斩获无数奖项,几乎登上每一位影评人和电影人的最爱片单,也成为许多艺术影院的常备放映片目。但自这部电影上映以来,爱情,以及我们对待爱情的方式,究竟改变了多少?
2025 年正掀起一股反浪漫主义浪潮——主流文化偏爱便利、务实与直白。生成式 AI 创作的视觉艺术因复制出天才画家的“技巧”与“技术功底”而备受赞誉;甚至还出现了一个专门的说法,用来形容人们越来越无法理解自身直接认知之外的世界(即所谓的“豆子汤”理论),足见这种现象已有多么普遍。

在电影界,加拿大作者导演 Celine Song 的作品所遭遇的困惑反响,正是这一趋势的最佳例证。她的处女作 Past Lives(2023)在主题上屡屡被拿来与王家卫的电影相比。而她的第二部长片 Materialists(2025)在网上被贴上反女性主义的“穷小子宣传片”标签,只因纽约一位事业风生水起的婚恋红娘 Lucy 选择与怀揣演员梦的前男友 John 复合,而不是去和一位迷人的百万富翁约会。
更为犬儒的观众无法理解 Lucy 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没有足够努力摆脱贫穷”的男朋友,哪怕正是这个男人告诉她,每次看着她的脸,他都“看见了皱纹,看见了长得像她的孩子”。如果两个人如此显而易见、清清楚楚地相爱,我们真的需要一位导演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以氛围浓郁的爱情片著称的王家卫,对待爱情与关系的方式与此十分相似。在 Chungking Express(1994)和 Fallen Angels(1995)中,我们看着一群渴望联结的人相互坠入爱河——他们为何相爱并不重要,只是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这些人物彼此吸引、彼此着迷。In The Mood for Love 给出的是同样的配方:两个人重走配偶偷情的足迹,设身处地扮演对方,为与不忠的伴侣对质做准备,又因一个共同爱好而走近。忽然之间,他们已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一点。
二十五年过去,不知为何,In The Mood For Love 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耳目一新。它完全是其时代因素的产物:故事设定在 1960 年代的香港,深深倚重当时的社会文化与政治环境;它是 90 年代末那种已然消逝的艺术电影美学的缩影;它所传递的“让过去留在过去”的讯息,也呼应着步入新千年的时代情绪。然而,尽管如此,它依旧是一部全然超越时间的电影。

几乎有些矛盾的是,身为三个不同时刻的产物,恰恰是它能如此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主要原因之一。第一次观看时,如今已成经典的‘Yumeji’s Theme’在一次次稍纵即逝的相遇中响起,风格化的降帧与极长的镜头,都像是一段逝去时光的纪念。
尽管如此,它的主题在今天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切中当下:在这个晚期资本主义的种种束缚迫使我们许多人把务实置于浪漫之上的世界里,一个关于不可能之渴望的故事——两个人就是无法为拥抱爱情而做出道德上的牺牲——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变得更加感同身受。
像 In The Mood For Love 这样的电影拥有双重力量:作为电影的永恒魅力,赋予了它不断演变的意义。它独特的视觉、简洁却直击人心的剧本,以及普世的核心故事,超越了让它在今天显得如此切题的社会政治底色——再过二十五年,它或许仍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电影之一,而我忍不住想,它那段禁忌之恋或许又将被赋予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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