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ction-maxxing:Z 世代又重新迷上了 iPod 和 CD

Z 世代为何重拾 iPod、CD 和黑胶:friction-maxxing,一股用流媒体的便利换取需要用心经营的音乐的慢科技潮流。

Friction-maxxing: Gen Z are going crazy for iPods and CDs again

2015 年,Adam Fazackerley 第一次自己掏钱买了一张唱片。他走出店门时,手里拿着的是 Joy Division 的黑胶《Unknown Pleasures》。十一年过去,他已拥有 95 张专辑和 6 张单曲,大部分放在一组方格置物架里。被选中的少数几张挂上了墙,让封面物尽其用,他选来“值班”展示的是 Blink-182 的《Enema of the State》和 Kylie Minogue 的《Aphrodite》。品味跨度可见一斑。

他是听着爸妈的唱片长大的,耳濡目染的是 Haçienda 时代的曼彻斯特之声与 Britpop。没错,他也用流媒体,也承认它方便。但对 Fazackerley 来说,唱片的意义远不止拥有那些歌。他会因为一首早已爱上的曲子买下一张唱片,结果从同一张专辑里又挖出新的心头好,接着把这位艺人的旧作一张张听下去。就连内封套都值得细看,而且他觉得唱片的音色就是更好。最重要的是,唱片不会因为版权到期而凭空消失。“有了黑胶,什么时候能听什么音乐,由我说了算,”他说,“而不是艺人或者版权公司。”

Fazackerley 这样做可能已经十多年了,但直到 2026 年,互联网才给它起了个名字:friction-maxxing(摩擦最大化)。

这个词出自 Kathryn Jezer-Morton,她一月份为 The Cut 撰写的文章宣告:“2026 年,我们要 Friction-Maxxing”。核心意思是:故意选择不那么方便的方式,并学会享受它。看路牌而不是看 Google Maps 认路,和朋友见面时不共享定位;落到音乐上,就是走进一家店,买一张实体唱片,把它带回家,从头到尾完整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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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xing”听起来可能有点耳熟。也许你是通过 sleepmaxxing 的封嘴胶带和镁元素无酒精特调认识它的,或者是通过 looksmaxxing 的下颌线训练和没完没了地照镜子。和这两个词一样,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凌晨两点在群聊里想出来的。这个后缀其实源自角色扮演游戏里的“min-maxing”,最早在 2010 年代的 incel 论坛上收获大批受众,looksmaxxing 就诞生于此。此后它一路走进了 Sadiq Khan 的社交媒体简介,借的是“Londonmaxxing”——一股要把伦敦生活榨干用尽的潮流。这段旅程可真不短。 

把 Spotify 换成唱机,或者把手机摄像头换成一台老 Nintendo DS(我们的摄影师这次拍摄正是这么做的,颗粒感十足,还忍住了没玩一局 Nintendogs)。这听起来也许像噱头,但音乐心理学家、伦敦大学 City St George’s 表演艺术讲师、《Everyday Music Listening》作者 Ruth Herbert 博士认为,这背后确有真实的东西。“人们自身的体验或许正在变得有点贫乏,”她告诉我,“所以才会有那种想让事情变得特别的渴望。”

她把矛头指向了信息流。“注意力经济出了问题,”她说,“有太多东西在争夺(我们的注意力)。所以眼下注意力非常碎片化。”她解释说,从进化角度看,我们天生会把头转向危险或周围任何新鲜事物,而刷屏“真的、真的在严重扰乱这一点”,消耗着心理学家所说的注意定向反应。

她在身边也看到了这一点。她的女儿是职业萨克斯手,和如今大多数音乐人一样,必须经营 Instagram 来打响名气。问题在于“现在 10 秒几乎都嫌太长”,而这决定了什么样的音乐才有机会被听到。“她写的东西其实横跨不同的音乐风格,10 秒钟里你根本感受不到,”Herbert 说,“你听不出不同的风格,也听不出不同的音色。”

流媒体也没帮上忙。Herbert 小时候,能听到哥哥的收音机和唱机,还有妈妈放的音乐在屋子里飘荡。她说,如今聆听变得孤独得多,推荐也永远停不下来。“我和很多音乐人聊过,他们说:‘噢,太糟了,我听音乐的方式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所以恐怕它正让人们的聆听变得非常肤浅。而且也不再有走进唱片店的那种体验,或者只是把一件实体物品——一张 CD——握在手里。”

问 Fazackerley 流媒体还有什么让他不爽,他会告诉你:“价格似乎只涨不跌。”他说得有道理。去年秋天,英国的 Spotify Premium 涨到每月 12.99 英镑,这是它18 个月内第二次涨价 1 英镑。而如今,你付钱听的究竟是谁、或者是什么,并不总是那么清楚。

就拿 The Velvet Sundown 来说。2025 年 6 月,一支留着蓬乱长发、有四位署名成员的复古迷幻摇滚乐队出现在 Spotify 上,一个月内发了两张专辑,月听众达到约一百万。当人们注意到乐队照片光滑得可疑时,自称代表乐队的账号否认使用了任何 AI。随后一个自称 Andrew Frelon 的男人告诉 Rolling Stone,这一切都是用 AI 工具 Suno 做的,之后又承认自己和乐队毫无关系,只是在捉弄记者。颇为应景的是,Frelon 在法语里是“大黄蜂”的意思。最终,乐队自己的 Spotify 简介一锤定音,称该项目为“由人类创意指导的合成音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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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存在的乐队也难以幸免。澳大利亚迷幻摇滚乐队 King Gizzard & the Lizard Wizard 于 2025 年 7 月从 Spotify 下架了自己的音乐。到了 12 月,一个名为 King Lizard Wizard 的账号取而代之,用同样的歌名发布了 AI 生成的翻版歌曲。它吸引了超过 35,000 名听众,甚至出现在一些乐迷的 Release Radar 歌单里,直到 Spotify 将其移除,并表示平台“严格禁止任何形式的艺人冒充”,且未支付任何版税。主唱 Stu Mackenzie 在给 The Music 的声明中说,他“试着看到这件事的讽刺之处”,最后总结道:“但说真的,这算什么鬼,我们真的完蛋了。”

对 Fazackerley 来说,这恰恰就是实体的魅力所在。“有了黑胶,什么时候能听什么音乐,由我说了算,”他说。在 App 上,歌曲可能因版权失效而消失,月费不断上涨,它也未必能告诉你,你正在听的东西是否出自人手。墙上的唱片不会被下架、不会被调价,也不会被换成克隆品。它永远属于他。

他并不孤单。据 BPI 数据,2025 年英国黑胶销量连续第 18 年增长,尽管流媒体如今已占我们全部收听量的 89.3%。在美国,RIAA 统计 2026 年上半年CD 售出 1750 万张,同比增长 45.7%,黑胶则增长近 21%,达到 2650 万张。同期流媒体收入仅增长 4.7%。实体音乐在我们的收听方式中仍只占一小块,但它的增速远远快过各类 App,这说明人们正在为流媒体给不了的东西买单。

不过,事情并不像所有人都重新发现了按下播放键的乐趣那么简单。数据公司 Luminate 发现,这轮 CD 热潮很大程度上由 BTS 的专辑《ARIRANG》推动,而且在 2026 年上半年买过 CD 的 Z 世代和千禧一代乐迷中,约有一半其实并没有 CD 播放机。Luminate 自己的结论是,CD 已经“从一种功能性音频格式被重新语境化为一种平价收藏品”。对很多乐迷来说,唱片是用来拥有和展示的,而聆听想必仍在他们的手机上进行。 

行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Taylor Swift 的《The Life of a Showgirl》推出了34 个不同版本:18 款 CD、8 款黑胶 LP、1 盒磁带和 7 个下载版本,其中一些只限时发售 24 小时,额外的原声曲目和语音备忘录分散在各个版本中。这帮助该专辑创下了美国现代单周销量纪录。拥有音乐曾经意味着选定一张专辑,与它朝夕相处。如今,它可能意味着把同样的 12 首歌反复买上好几遍。

就连 Spotify 也想分一杯羹。今年三月,它在伦敦总部开设了一间 Listening Lounge,借鉴了日本黑胶酒吧的风格:灯光昏暗,门口备着拖鞋,只有 30 个座位,一对定制的巨型号角音箱立在高台上,建筑师形容那是“一座献给声音的祭坛或神龛”。邀请函发给 Premium 订阅用户和艺人的“头号粉丝”。可放眼望去,一张唱片都没有。这个空间是为了展示 Spotify 2025 年 9 月才上线的无损流媒体。Friction maxxing,只是去掉了摩擦。

认为存在一种“正确”聆听方式的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作家 Vernon Lee。她 1932 年的著作《Music and Its Lovers》基于关于人们如何回应音乐的问卷调查,把听众一分为二:“聆听者”追随音乐本身,而“听见者”则飘进自己的情绪与联想中,或者用 Herbert 的话说,最后望向了窗外。Herbert 的研究对这种二分法提出了反驳。“我和其他一些人都主张过,这不是非此即彼的事,聆听有很多种模式,”她说。通勤路上的音乐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意义重大。“你真的不能说它肤浅。”她真正担忧的,是自她开始研究聆听以来发生的变化。“是技术,以及人们接触这些技术的年龄,”她说,“尤其是流媒体,还有算法。如今它真的相当咄咄逼人。”

她说,失去的是那种“颗粒”。音乐写作者从法国理论家 Roland Barthes 那里借来了这个词,他在 1972 年的文章《The Grain of the Voice》中将其描述为“歌唱时声音里的身体”。Herbert 说得更简单:“它就是让一样东西变得真实的那种东西。过去录音还不完美的时候,它显得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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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整晚的活动专门围绕这个理念展开。DJ Colleen “Cosmo” Murphy 于 2010 年创办了 Classic Album Sundays,用发烧级音响系统完整播放整张专辑;在国王十字,Spiritland 每天下午 6 点从头到尾播放一张专辑。Herbert 称之为聆听仪式。她最初的研究中有一位当时 85 岁的女士,把自己的仪式经营得滴水不漏:有一把专属扶手椅,每天固定时间收听 Radio 3。她甚至读过一本 1930 年代教人如何正确聆听音乐的指南。耳机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往耳朵上套东西,”她对 Herbert 说,“他们听不到鸟叫了。”

另一种仪式是现场音乐,堪称终极摩擦。Phoebe Bridgers 今年十二月将登上 The O2,这是一次完全无手机的巡演,所有设备都锁进 Yondr 袋。一位 Z 世代乐评人在评论本月的波士顿场时坦言,自己从未在如此规模的人群中,看到没有一个人盯着手机。

Friction-maxxing 是给一个老习惯起的傻名字,但它是否胜过让算法替你挑下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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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团队:

摄影:George Cabré

造型:Tiamani Howard-Jones

模特:Florence 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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