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今天,2016 年 11 月 7 日,Leonard Cohen 辞世,享年 82 岁。就在两周前,他刚刚发行了最后一张专辑《You Want It Darker》:一部直面死亡、衰老、信仰,并与上帝做最后清算的沉思之作。在同名主打歌的结尾,他那老烟枪般沙哑的嗓音低吼着:“I’m ready, my Lord”。
三位 Cold 撰稿人为这位已故的加拿大民谣歌手、诗人和小说家写下了简短的致敬。一位在倾盆大雨中爬上螺旋石阶,来到他在希腊伊兹拉岛(Hydra)的小屋——他曾与歌曲《So Long, Marianne》背后的缪斯在那里同住——她还专门定制了一条印有他面孔的裙子。另一位则与切尔西酒店(Chelsea Hotel)的年轻一代常客聊了聊,Cohen 在 1960 年代末曾住在那里。

写给 Leonard 的情书,Connie Fletcher
推荐之选:
- Take This Longing,1974 年——第四张专辑(New Skin for the Old Ceremony)
- Let Us Compare Mythologies,1956 年——Cohen 的第一本诗集
沿着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向上爬,我得出结论:我迷路了。独处一周之后,我正学着拥抱这种没有方向的状态。时值十月中旬,伊兹拉岛正在下雨。脚下的小路湿滑,我的衣服早已湿透。我跟着三只在我脚边喵喵叫的小猫走了一分钟左右,它们似乎也不喜欢下雨。突然,它就在我眼前——Leonard Cohen 的房子。我抬头凝视墙上那块蓝色铭牌,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如果说这不是我来伊兹拉岛的主要原因,那是在撒谎。从我记事起,我就被 Cohen 的作品深深迷住:他的诗、他的声音、他的整个气质。我甚至有一条专门定制的、印着他面孔的迷你裙——我知道,有点做作。然而,当我站在他与缪斯 Marianne Ihlen 共同生活了七年的房子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凡。多年来我几乎以对待圣经般的敬意看待 Cohen,此刻凝视他朴素的居所,感觉很奇妙。我意识到,Cohen 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神话人物,他是一个人。在 Cohen 离世十年之际,我认为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Cohen 从未假装自己是一个凡人以外的什么。随着时间推移,他被赋予了传奇般的地位,以至于每周都有数百位志趣相投的人被吸引到伊兹拉岛。他们和我一样,沿着山坡小路走来,凝视他前门上那只至今无人触碰的手形门环。然而,尽管拥有那么多智慧,Cohen 从不表现得仿佛自己能超越冲动或软弱。事实上,他把这些写进了歌词和文字里。从思索更高的力量与灵性,到孤独、渴望与死亡,Cohen 几乎无所回避。正是这份坦率让他独一无二。他将魅力与忧郁融为一体,探索灵性而不否认自我,袒露脆弱却从不假装天真。我常说 Cohen 是有史以来欲望最旺盛的男人。Cohen 懂得欲望,懂得人类存在的复杂,并在情欲与真诚之间,把这一切倾注在音乐中。他对神圣的探寻,与他对人际联结、对亲密的渴求出自同一个源头。寻找上帝,与渴望另一具肉体并行不悖。它既肉欲,又幽暗而诗意。那些我们每天都在挣扎、有时痛苦面对的情感,被 Cohen 化作了令人着迷的东西。我想,这就是他至今仍被铭记的原因。
我来到伊兹拉岛时渴望某种联结,至于是与什么联结,我并不确定,也许我是在寻找自我——毕竟我已快三十岁了。离开时我明白了:魔力就藏在日常之中。这是 Cohen 给我的,也是在这个周年纪念日我将铭记的。

Cohen 与切尔西酒店,Missoteric
Cohen 是个注重隐私的人,他艺术中的亲密感与他生活的实际状态恰恰相反。面对媒体,他始终保持一种包容一切的淡定,极少泄露生活中那些更私密的细节。英国人误把他的作品讽刺为彻头彻尾的忧郁,他也配合着演下去——毕竟世界会按它想看的样子看你,而当你梦想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喜剧演员之一时,即兴发挥至关重要。
然而,Cohen 在切尔西酒店的数次小住,却是他那份神秘感短暂而周期性的失守。与那个时代最知名的人物同住一个屋檐下,想要避开公众视线简直难如登天。Joplin、Warhol、Smith、Sedgwick——与这家酒店的一段缘分,似乎是纽约艺术家的成人礼;何况老板 Stanley 那么乐意用艺术品抵房租,谁能拒绝呢?对于一个如此看重内心平静、尽管出身犹太家庭却潜心修习禅宗佛教长达五年的人来说,被卷入某种远比自己宏大的事物之中,本是背道而驰的;然而他的精神却深深融入了这家酒店的历史。
他离世十年,切尔西酒店的黄金时代也早已远去多年,但新一代的圈子仍在守护他的遗产,并在他的文字中寻找指引。最近我与 Bince 家的两兄妹 France 和 Sarah 聊了聊——他们曾差一点就把艺术家们重新吸引回酒店,却因一连串声势浩大的派对被终身禁入。他们告诉我,如今去酒店就像“追逐一个幽灵”,但 Cohen 依然活着,活在这座地标里,也活在这座城市本身。“住在纽约也让人逃不开,”France 谈到 Cohen 如何影响了他的生活方式,“在阴沉的日子里,我穿着靴子、拖着大衣在街上横冲直撞,下一秒就觉得自己与 Leonard 合为一体。我抬起头 & 微笑”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的艺术与风度中的细微之处常被忽视;他被放进一幅痛苦的画像里,也懒得去反驳。Cohen 曾被忽略的双重性,如今却成了许多热爱他的新粉丝眼中其作品价值的决定性因素。“Cohen 站在人类脆弱性的交汇点上,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Sarah 说,她在寻找自我时曾向 Leonard 寻求答案。他的作品带来心灵的平衡,让生命中最黑暗与最美好的部分结为连理。

一同向上的旅程——致 Leonard Cohen 的简短献礼,Charlie Hills
“I said to Hank Williams “How lonely does it get?” Hank Williams hasn’t answered yet”,Leonard Cohen 在《Tower of Song》中这样写道,告诉我们一个全身心献给词曲创作者这一身份的人生,可能是寒冷而孤独的。即便是在技艺的象牙塔里“高出一百层”的 Hank Williams,也没有伸出援手。很少有一个声音如此独特,又如此坦诚地道出绝望与孤独的磨难。在他的全部作品中,Leonard Cohen 一再在一场模糊的缠斗中直面自身作为凡人的绝望。“I greet you from the other side of sorrow and despair, with a love so vast and shattered it will reach you everywhere”——Cohen 在《Heart with No Companion》中这样开篇。和他之前的萨特一样,他承认忧郁可以成为向上旅程的同伴。绝望之外,是如此无限的爱,它的破碎只会让它的力量倍增。
Cohen 是音乐的导体、忧郁的朋友,被他那种将痛苦与激情合二为一的神奇能力所禁锢。他的作品直面“通过化身为歌者、化身为词曲作者来超越自身失败的必要”,并在每一个转角坦承生命的有限。神圣与世俗是追寻灵性之人生的同等真理,对 Cohen 而言,神性既显现于感官之中,也显现于虔诚之中。黑暗与光明共同作用,让他的文字得以全面而细致地理解世界,把罪当作人性与谦卑的一种条件而赋予其力量。他让我们——被绑在他“歌之塔”上的听众——以人性而非缺陷被看见。对 Leonard Cohen 来说,我们尘世存在的有限往往是黑暗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追寻神性、让光照进来。在我们自己的绝望中,他分担我们的忧郁,用歌声陪伴悲伤。
“You go your way,
I’ll go your way too.”
- Leonard Cohen,The Sweetest Little Song – Book of Longing(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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