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人为了驾驭全长 4000 英里的长江的巨大能量而筑坝截流时,约 13 座城市被淹没,超过 130 万人被迫离开家园。这至今仍是历史上同类事件中规模最大的单次移民之一。
在中国以外——中国是常驻伦敦的跨学科艺术家 Neo Jiapu Gao 的祖国——这个故事鲜为人知。但对他来说,这是其创作中至关重要且极为私人的一部分。
Gao 的创作横跨影像装置与声音,同时又深深植根于民族志和人类学等学术领域。作为一名多媒体艺术家兼研究者,他的作品邀请人们思考:那些问题重重的故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如何借由层层叠叠的视觉与声音织锦被讲述出来。

Pepper Indulging — Alluvial Voice 是一件长篇影像装置,直面这段被称为三峡工程的复杂历史。这项历时 20 年的工程,其规模与影响很难被简化为单纯的统计数字或地理分析——那样会抹去内在体验与情感联结的可能。为了发展这一系列作品,Gao 前往上海郊区的崇明岛,与一个三峡移民家庭的两代人同住。Pepper Indulging — Alluvial Voice 记录了他们生活中的两天一夜。即便在如此短的时间里,Gao 也揭示出非自愿国内移民所面临的一些最突出的问题。

作品的支点是作为第一代移民的张爷爷和张奶奶,他们从被三峡淹没的重庆迁到了崇明岛。观众几乎立刻就能感受到 Gao 作为旁观者的体验。他的镜头长时间停留在张奶奶身上——她此前从未在这样的情境中被拍摄过,于是走近镜头,直直地盯着它。她起初对被观察的不适,指向了民族志研究的敏感本质:研究者自己也会强烈意识到自身文化上的“他者性”。
Gao 不去修正或化解作品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紧张时刻;它们正是其影像装置创作碎片化、诗意化特质的核心。当我们沉浸于张家人的日常作息时,显而易见,方言是他们融入新环境的主要障碍之一。说着既不完全是普通话、也不完全是粤语的话,中国的非自愿移民承受着语言与政治变迁带来的种种困难。Gao 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现隐喻与寓言,最终跨越复杂的语言障碍,创造出一套关于流离的共同语汇。

青花椒是 Gao 所用的最动人的转变象征之一。它原产于张家在重庆的故乡,又被他们带到了岛上,一直是他们生活中恒常的存在。在一个令人想起 Andrei Tarkovsky 处理自然方式的场景中——自然的生命力清晰可感——我们看到张奶奶在泛起涟漪的水面倒影中采摘花椒。这组叠加影像的交汇点,可以说指向了艺术家研究中最重要的层面。在整个项目中,Gao 着迷于地理元素与居民的共同错位,细致地搭建起一套比较分析的框架。

崇明岛本身就是由长江的泥沙沉积而成,他特别指出,这是“与那些被连根拔起、离开故土的移民之间一个令人心酸的对照——他们发现自己被‘强行沉积’到一个新的社会生态现实之中”。因此,一个看似平和安静的场景,实际上浓缩了张家生计中最关键的方面:河流如何改变,又如何依旧,以及他们随身带走了什么。选择带上芳香且以药用价值闻名的花椒,凸显了他们的能动性。这种强韧的植物即便在装置中并不完全可见,也仿佛是一位主角。

在另一个场景中,Gao 的镜头停留在准备就寝的张爷爷和张奶奶身上,他们凝望窗外那片种满花椒树的园子。通过视觉与气味去感受,一段平淡的片段变得充满疑问:“我思索着这种香气对他们睡眠和梦境的影响——它会让梦更深,还是勾起乡愁?它是否有助于营造一种更熟悉的生活环境?而一种植物因移民而迁徙,又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新地方的生态?”这位艺术家兼研究者的问题既是人类学的,也是存在主义的,强调一种具身的、经验性的流离书写。
这种具身的、经验性的特质,在 Gao 的声音创作中得到了进一步延伸。影像装置中满是构成这个家庭日常生活的小片段,而更宏大的历史叙事则在 Gao 的装置作品中展开。在一件直接取材于艺术家崇明岛研究的作品中,Gao 创造了一则关于三峡工程的、通感式的祖先寓言。

以他标志性的层叠构图方式,Gao 把一名独自在河床上搜寻文物的潜水员的片段,与面部特写和声呐扫描图像组合在一起。散文诗、方言,以及采自河流本身的细微声音样本交融一体。通过求助于考古学以及口述与诗性的历史,Gao 似乎深刻理解单一研究路径在认识论上的局限。要真正“发掘”(又一个颇具预见性的隐喻)非自愿移民持续至今的影响,我们必须踏上一段摇摆、漂流的旅程,把虚构的神话与真实的回忆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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