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一个名字,想象那张脸,四十秒后,那个人就死了。
Barbican 版的 Death Note 一开场就把这一切摆上了台面。声音从剧场的四面八方涌来,一名学生唱着有多少罪犯逍遥法外,他的伦理课老师则在一旁训斥他,而我连座位都还没坐稳。事实上我一直没能坐安稳——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而我正是因此爱上了这部制作。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我还在脑子里反复琢磨:一个死神可以拥有什么样的情感?毫无情感,是否就是胜任这份工作的唯一方式?

这名学生就是 Xander Pang 饰演的 Light Yagami。不久之后,那本笔记本落到了他手里——是一个厌倦了自己世界的死神丢下来的。这可算不上什么轻松读物。Light 起初只写下罪犯的名字,并十分真诚地告诉自己,他是在完成法庭一再未能完成的工作。接着他一路写下去,直到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盯上了他。Tsugumi Ohba 与 Takeshi Obata 的这部漫画自 2015 年起就在东京和首尔被改编成音乐剧上演,但这是它第一次在伦敦正式登台:作曲 Frank Wildhorn,作词 Jack Murphy,剧本 Ivan Menchell,导演 Stephen Whitson。
我的目光一直离不开 Jon Bausor 的舞美,主要是因为那些菱形。在开场曲“Where Is the Justice?”中,群演把椅子排成一个菱形,Light 在其中陈述自己的理由,而他们头顶的灯架重复着同样的形状。死神们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阳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斜框,像盖上盒子的盖子一样缓缓降落在舞台上。就连 Light 与 L 的最后一次会面,也发生在另一个歪斜的方框之中。对于一部如此执着于死亡的剧来说,圆形本该是显而易见的选择,因为圆意味着生命轮回、终点即起点。而菱形,是一个被人抓住、硬生生拉出棱角的圆——这正是 Light 整部剧里对这个他觉得太过混乱、难以掌控的世界所做的事。
大部分时候,Xander Pang 用一种柔和却从不微弱的嗓音演唱 Light。在第一首歌里,群演在他周围跺脚、捶打,他从不靠提高音量去压过他们,每一个关于正义的字依然清晰可闻。临近尾声时,他开始低吼,那些音符里带着砂砾感,与教室里的他判若两人。我非常喜欢这一点。那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对 L 步步逼近的恐惧,也可能是他从内部腐烂的声音,它比故事本身更好地展现了他的转变——故事根本没时间做到这一点。前一分钟他还对杀人犯逍遥法外感到震惊,下一分钟他就在杀害素未谋面的 FBI 探员。Breaking Bad 用了五季才让一个人走到这一步。把十二卷漫画塞进两个小时,留给观众消化的空间少之又少,Light 自己也从未真正有过这个机会。
Colin Ryan 饰演的 L 非常聪明。他在剧中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着思考,Ryan 把他演成一个身体比大脑先动的人:念头还没想完,肩膀就已经先动了。剧中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唱 L 有多么天才,通常这只能让观众姑且信之。但在这里,你能亲眼看到它发生。他推理出的一切都显得毫不费力,也难怪 Light 整部剧都如此神经紧绷。他蹲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颇有 Ariana Grande 专辑封面椅子挑战的味道——还吃掉了数量惊人的糖果。这两点都忠于原作,因为在漫画里,L 认为这种坐姿和糖分能让他思考得更快。他那深深的黑眼圈和睡眠不足的样子,也和 Green Cross Code 交通安全广告里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整晚我都没法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Ryuk 的好笑程度远超一个死神应有的样子。由 Telly Leung 饰演的他是我当晚的最爱。Light 要和别人握手时,Ryuk 会悄悄滑到身后也跟着握一下,这是和上千名陌生人共享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点。Leung 带着一副被逗乐的表情看着事态发展,迈着大步穿过舞台,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其中。这让我想起看一档自己毫无代入感的真人秀,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心头好。所以,结局之所以如此令人心碎,我要怪 Leung 把一个死神演得如此温暖。

要说全场最好的嗓音,非 Grace Mouat 莫属。她的 Rem 疏离、一身白衣、大多时候一动不动,所以当她放开嗓子时,简直能把你的天灵盖掀翻。这在 Rem 目睹另一位死神 Jerasu(Chloe Saracco 饰)介入人类生命后的下场时最为明显。我不会剧透其中的机制,但一个拯救了别人的死神要用自己的寿命来付出代价,所以在这里,共情不是美德,而是出厂缺陷。Jerasu 也从未和 Misa 说过话,他只是从另一个世界注视着她,这几乎是最极致的单向情感——只不过注视人类本就是他的工作。这些生物生来就是为了观察而不关心,而观察正是关心的开始。Mouat 那些更舒缓、更具掌控力的歌曲,把这个悲剧性的悖论串联在一起。
Stephanie Zaharis 饰演的 Misa 非常出色,她的第一首歌直接击中了我心里那个坚信自己注定成为流行巨星的 10 岁妄想少女(那时我以为当明星会有更多亮片,而不是死亡笔记)。她穿着拳击装,以一种少女流行风的打斗方式踢腿、旋转,同时放声高唱,仿佛这一切都没在发生。那晚我确实有一阵子很想让她坐下来,跟她解释男人不是人生规划。剧本对此的处理比我说的要复杂,毕竟 Light 为她被杀害的父母报了仇,但一旦你看出这个模式,就再也停不下来:Jerasu 为 Misa 放弃一切,Misa 为 Light 放弃一切,而 Light 不为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
她的歌也是少数真正让我记住的曲目之一,这就引出了我最主要的不满。尽管音乐很棒、演员阵容无可挑剔,但一走出剧场,这些歌就容易糊成一片。这里没有 Hamilton 那种让旋律回响如重拳般击中你的手法,也没有 Wicked 那种重现的动机让你猝不及防的时刻。相反,这部剧早早就锁定在一种狂乱紧迫的单一状态里,很少换挡。你得到的是两小时非常好的氛围,而不是一张能让你在去地铁站路上哼唱的、由一首首独立曲目组成的原声。
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我想立刻再进去看一遍。在一部要推进如此多情节的剧里,次要角色很容易沦为舞台布景。但这里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自己的位置。群演演活了一整座城市,在学生和政府特工之间切换自如。Barbican 显然为这部漫画改编投入了充足的预算和出色的演员阵容,两者都恰到好处。它只剩下几周的演期,百老汇已在召唤,而我很乐意明天再买一张票。
Death Note: The Musical,Barbican Theatre,上演至 9 月 12 日。
购票:www.DeathNoteTheMusica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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