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是很难守住的。过去十年间,第比利斯的夜店,比如 Bassiani,已成为全球最受瞩目的 techno 目的地之一。但它们同时也是庇护所,是酷儿社群和政治活动人士的家园——他们在格鲁吉亚的地下缝隙中躲避与防暴警察的冲突,也躲避社会规范的压迫。一旦获得全球曝光,地下文化还能保持“地下”吗?
这个问题在第比利斯尤为切中要害:一个植根于 DIY 价值观的场景,已经获得了国际认可。近年来,第比利斯的夜店作为另类夜生活备受追捧,其美学常被拿来与柏林相比。这些比较虽然令人受宠若惊,却抹平了第比利斯独特的文化,也忽视了塑造它的种种条件。
从外部接触这一场景的游客,往往忽视了不可避免地塑造着地下文化的政治环境。在许多国际观察者眼中,各不相同的社会政治状况被压缩成同一种美学。贝尔格莱德、基辅和格但斯克的场景,在早已拉开的铁幕后面模糊成同一个轮廓;如果曾经在锤子与镰刀下饱受压迫的地方如今有了地下音乐场景,人们便想当然地认为它在所有这些城市都是同一副模样。于是,一种浪漫化的夜店形象应运而生:一场从苏联绝望的废墟中崛起的前卫运动,身着黑衣,伴着工业感的重击声前进,那声音令人想起沉重的铁锤砸在钢轨上。这是一种单调的形象,被不恰当地投射到许多东欧和中欧亚文化之上。
结果是夜店旅游的涌入,带来了金钱和国际知名度。但它也导致了一个意义远不止于夜生活的场景被商品化。第比利斯的许多夜店最初是为边缘群体提供社会与政治表达空间的推动者。当这个场景仅仅被当作一种审美体验——“原始的后苏联 techno 抵抗”——来消费时,它的意义便被遮蔽了。随着场景越来越引人注目,“地下”的意义也越来越难以保存。

摄影:Gigla Gamtsemlidze

摄影:Onsequence – Tita Abramishvili
2025 年 6 月的一个夜晚,Cold 穿过曾经大受欢迎、如今已经关闭的夜店 TES 入口处那座亮着橙色灯光的安检岗亭,挤满人的主厅里正在上演一场变装秀。表演者们身着手工制作的华丽服装,在闪烁的灯光下一个接一个登台。他们对着口型演唱,在脆弱与反抗的姿态之间切换。人群向舞台涌去,欢呼声震耳欲聋。
一年后,2026 年夏天,我们再次到访。在政治气候不断恶化的背景下,这座格鲁吉亚首都的地下场景被赋予了新的反文化意义。如果人们无法再在第比利斯街头自由表达自我,夜店便提供了另一种公共领域,让被推向边缘的身份与关系得以继续存在。夜店不仅仅是娱乐,更提供了人们寻求政治庇护的必要基础设施。
摄影:Onsequence – Tita Abramishvili

摄影:Gigla Gamtsemlidze
摄影:Onsequence – Tita Abramishvili
对身处这一场景的人来说,文化与政治密不可分。在回忆起自己曾在抗议中被拘留之后,颇具影响力的 DJ 兼声音艺术家 Esi 解释道:“在格鲁吉亚,政治与文化紧密相连。我不会说这个场景纯粹是对政治的回应,但政治现实不可避免地塑造着它。文化空间也是践行和捍卫公民价值观的空间。”他接着说:“在一个许多人仍然面临歧视的社会里,夜店和文化空间往往成为人们自由表达自我、与他人建立联系的地方。”
Wesley Wise 是 Esi 的朋友,也与他同为 Left Bank 和 Mutant Radio 的驻场 DJ,他认为:“从文化上说,团结在一起、远离政府进行情感交流非常重要。”他随后补充道:“如果你持续壮大这种文化,它可能成为对抗政府的最大武器……让它延续下去,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抗议,在未来也是如此。”

摄影:Onsequence, Tita Abramishvili
Bassiani 是第比利斯国际知名度最高的夜店之一,位于一座苏联时期修建的足球场地下室,正是这一理念以及这座城市对 LGBTQ+ 包容承诺的象征。一旦你进了门——如果你进得去的话(为了维护和保护其希望营造的氛围,夜店实行严格的门禁政策)——迎面便是醒目的大字:“Resist Anti-LGBT Laws”。这条信息不只是象征性的。Bassiani 一再与抗议运动站在一起,并在 2018 年警方突袭夜店后的“We Dance Together, We Fight Together”示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由此确立了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作为政治抵抗阵地的地位。随着格鲁吉亚的政治气候对 LGBTQ+ 社群愈发敌视,这一角色变得更加重要。
2024 年 9 月,政府通过立法,对酷儿群体施加歧视性限制,并推出“家庭价值观与未成年人保护法”,禁止为跨性别者提供性别肯定医疗,禁止同性婚姻和同性收养,并禁止在文学和媒体中正面提及 LGBTQ+ 身份。这些法律加深了人们的担忧:格鲁吉亚梦想党正在重新采纳亲克里姆林宫的意识形态。
这项立法严重限制了 LGBTQ+ 群体的身体自主权和言论自由,将酷儿的可见性描绘成一种外来的意识形态输入,以及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威胁。由此,它限制了法律权利,强化了保守叙事——这些叙事与第比利斯地下音乐场景的多元价值观背道而驰。
对 LGBTQ+ 社群的敌意随之加剧。议会批准该立法的第二天,知名跨性别模特 Kesaria Ambramidze 在第比利斯遇害。尽管这起谋杀的情况在法律上与该立法无关,但活动人士指出,正是政府的言论滋生了这种敌意。同年早些时候,第比利斯骄傲活动的组织者因担心可能发生暴力,取消了骄傲月期间的多场活动。


摄影:Annonaki

摄影:Gigla Gamtsemlidze
游客来到第比利斯时,往往已对这里的夜生活应有的样子抱有先入之见。他们是来寻找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种被误读的形象的。但文化空间很少会符合外界投射给它们的叙事。它们依赖共同的规范与价值观,依赖共同的投入与参与,依赖一种源自共同源头的团结而炽热的情感。不理解这些规范、无法认同这些扎根于第比利斯的情感的新来者,可能会改变一个空间的社会特质。危险在于,访客的期待本身会开始重塑他们前来见证和消费的文化。
以 Memotech 为艺名演出的 Devi 是另一位年轻 DJ,他夜里在 Left Bank 打黑胶,白天为一支朋克乐队写充满力量的歌词。我们聊到了这座城市电子音乐的现在与未来。他强调维系一个积极投入的听众社群的重要性:这些人为空间的价值观做出贡献,而不仅仅是把它当作一种体验来消费。“我觉得‘地下’这个词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他说。“很多时候,被称为地下文化的东西已经成为更广泛的文化和商业体系的一部分。”Wesley Wise 也认同这一观点,他更喜欢为那些真正投入到所播放音乐中的小众观众演出。
不过,对 Devi 来说,这座城市的夜店场景意义超越了“真实性”本身:“LGBTQ+ 群体在格鲁吉亚仍然面临歧视……因此,第比利斯的许多文化运动和空间,都是由那些寻找可以自由表达自我、获得自由之地的人创造的。”他将对包容的坚持视为从这些源头继承而来的遗产,并坚信它必须在全城的夜店中继续清晰可见。


第比利斯的地下音乐场景如同一种城市黏合剂。它通过重新占用废弃空间、将其改造成集体创作的场所,把城市中日渐衰败的角落粘合在一起。Mutant Radio 等场所便是典型。这里原是一座发电站,如今成了夹在两堵摇摇欲坠的墙壁之间的临时酒吧和舞池,电子音乐的回声与闪烁的红光在墙间来回反弹,真切地体现了这座城市地下文化赖以建立的 DIY 精神。
在改造后的建筑中开辟新的声音景观,让这些空间既成为艺术表达的场所,也成为社会联结的场所,常常把城中被排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但随着第比利斯国际曝光度不断提升,夜店场景持续承受着反动政治与商业化的压力,它依然十分脆弱。
2025 年 12 月,附图中多次出现的 Tbilisi Club Orgia——这家城中备受喜爱的夜店——将迎来最后一场派对。在举办了四年俱乐部之夜后,它的关闭将是第比利斯地下场景的一大损失。2026 年 1 月,TES 也关上了大门。TES 和 Tbilisi Orgia 都将通过不远处新开的 Meteor 工作室,继续每月举办演出、运营音乐集体。
这种开张与关闭的循环,证明了一场不可或缺的地下运动的不稳定性。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坚守核心价值、同时抵御过度曝光的草根倡议就显得尤为重要。正如 Esi 所说:“它[地下场景]意味着社群与自我组织。这是一个人们为自己和他人创造机会、而不是等待机构来做这件事的空间。这个场景的大部分都是由 DIY 倡议和集体努力创造的。这绝对是我会带进自己项目里的东西。”
正是这种自我组织的文化,不断重新定义着第比利斯的地下,让它保持鲜活。在表面之下,一张不断涌动的思想网络确保了:当一场运动被稀释或被商业化吞噬时,另一场运动便会以崭新的面貌出现,而其核心依然是同样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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