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芬奇是酷儿吗?走进启发 Phil Melanson《Florenzer》的那段历史

1476 年 4 月,一位年轻艺术家被佛罗伦萨的风化警察——名字吓人的“夜间办公室”——以鸡奸罪名逮捕。

Phil Melanson's Florenzer, in The Cold Magazine

1476 年 4 月,一位名叫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年轻艺术家被佛罗伦萨的风化警察——名字吓人的“夜间办公室”——以鸡奸罪名逮捕。在 1476 年一桩涉及模特 Jacopo Saltarelli 的指控中,他是被点名的四名男子之一。

在一封投进信箱的匿名举报信中,指控者写道,列奥纳多犯有“邪恶的欢愉”之罪。指控最终被撤销,但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他的性取向。他是同性恋、双性恋,还是无性恋?如果我们看得足够仔细,能否在他的艺术中看到禁忌欲望的蛛丝马迹?

一部 7 月 2 日出版的新小说,承担起重新想象列奥纳多作为一个年轻同性恋男子、生活在喧闹的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任务。Phil Melanson 的 Florenzer 将列奥纳多的人生与另外两位名人交织在一起:雄心勃勃的神父 Francesco Salviati,以及一笔巨额银行财富的继承人 Lorenzo de’ Medici。Phil 借这三位男性的人生,勾勒出一幅犀利而感性的 15 世纪佛罗伦萨肖像——在那里,青铜雕像在阳光下闪耀,鲜血从屠宰场流淌过街道,传奇就此诞生。 

The Cold Magazine 与 Phil 坐下来聊了聊,进一步了解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隐秘的酷儿历史,以及将列奥纳多重新确立为酷儿人物是怎样的感受。 

The Cold Magazine (CM):聊聊 Florenzer 的故事吧。最初点燃这部小说的火花是什么?

Phil Melanson (PM):我从小就对文艺复兴感兴趣。我有过一位法语老师 Madame de Pizzi,她经常讲到 Pazzi 家族(佛罗伦萨一个强大的银行家族),那真正是我对佛罗伦萨产生兴趣的最初火花。

我一直很喜欢写一部以那个时代为背景的作品的想法,但显然,这是个很大的题材。我想我一度有些不敢碰它。我本科读的其实是电影学院,所以我一直在写,只是并非出身传统的小说写作背景。

甚至还有一个早期版本的 Florenzer 是我以剧本形式写的,和现在很不一样。但最终我意识到,我真正想专注的是写作本身,无论什么形式,于是我回到这个题材,心想:我觉得我得把它写成小说。

即便如此,我想真正让一切成形的时刻,是我把列奥纳多放到中心的时候。我原本非常不愿意让列奥纳多成为主角。他是如此高不可攀的人物。人们一眼就能认出他,这是这本书的优势之一,但也令人望而生畏。

打开局面的,是研究他的私人生活、他在某些阶段事业上的“不成功”,然后偶然发现了关于他被指控鸡奸的留存证据。就在那一刻,一切都对上了。

CM:列奥纳多是在创作后期才出现的,这太有意思了。我原以为他是起点。

PM:是啊。我当然非常敬重他。但并非出身艺术史背景,影响了我的切入方式。归根结底,我想写的是一部关于佛罗伦萨这座城市在这个关键时刻的小说,关于艺术、商业与权力之间的相互作用。

我知道我需要一位画家,而这位画家变成列奥纳多,其实是相当勉强的。但如果换成别人,这本书会截然不同。

CM:我们聊了很多列奥纳多,但 Florenzer 里还有另外两位核心人物。他们是怎么诞生的? 

PM:就像讲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故事绕不开它的艺术家一样,讲这座城市的故事也绕不开银行业和美第奇王朝。 

Lorenzo de’ Medici 是一个史料极为丰富的人物,我觉得他非常微妙而复杂。我想,用小说来探索他统治佛罗伦萨和他的财富中那些灰色地带,会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谈论这个时代也离不开教会,而第三个视角人物 Francesco Salviati 让我得以呈现这一视角。他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但也是三人中史料最少的一个,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机会。 

CM:我觉得这三人组也打开了通往现代主题的大门——艺术与商业的差异、野心、男性气质。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看似是一个遥远的世界,但细看之下,这些动态与 2026 年息息相关。

PM:正是如此。2016 年英国和美国发生那些政治事件之后,我又开始认真考虑这本书。 

我越研究那个时代,就越看到相似之处:我们有贫富不均,有某些专制倾向。同时,我们也有那些事业往往依赖这些权势人物支持的艺术家。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复杂、但相当有意思的相互作用。

the1989,意大利独立杂志,刊于 The Cold Magazine

CM:为什么给这本书取名 Florenzer?

PM:Florenzer 并不是这本书最初的名字。书名让我非常头疼,在写作过程中改了很多次。 

说来奇怪,这个书名我得感谢已故的教皇方济各。我写作期间,有好几篇新闻报道说他用了“frociaggine”这个词,那是对男同性恋的蔑称。 

比我懂意大利语得多的人解释说,他用这个词很耐人寻味,因为它非常具体。我被这一点迷住了。“Florenzer”是意大利以外的人使用的一个蔑称,不仅指佛罗伦萨人,在贬义上也指与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男性。 

我喜欢书名承载这种张力的想法,就像“queer”这个词本身一样,它已经被重新夺回。

CM:写这本书,感觉也是在把列奥纳多重新确立为一位酷儿历史人物。 

PM:我想是的。但我也认为,这关乎抵制一种观念:只有当历史人物明确自我宣告时,我们才能谈论历史上的酷儿性。

如果你看列奥纳多的笔记本,内容相当粗俗,里面有些好笑的粗鄙漫画和极其同性情欲的图像。他写到自己对某些学徒的迷恋,以及不愿与女性发生关系。到了这一步,你还需要什么?

CM:把列奥纳多塑造成一个明确的酷儿人物,你有没有遭遇反对?

PM:我不会说遭遇了反对。我觉得这正是我感受到作为小说家所拥有的机会的地方。

我不是艺术史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所以坦白说,对我有用的是小说填补空白的能力。我最喜欢的历史小说都是这样做的——它们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Florenzer 并不是权威的、完全符合史实的版本,尽管我尽了一切努力,确保它与我们当代对列奥纳多及其作品、以及当时政治事件的理解相吻合。

第一次发现那桩鸡奸指控时,我真的很惊讶。这也让我质疑,为什么那么多传记都略去或淡化了他人生的这一面。关于列奥纳多性取向的留存文献实在太少,于是小说成了处理这些空白的一种方式。 

CM:这似乎正是历史小说最擅长的事之一。它让你探索“如果”,而不被锁定在单一版本的历史里。

PM:没错。我喜欢“玩”和“乐趣”这两个词,因为写这部小说很有趣,充满玩心。

我也很幸运,尽管酷儿历史相当零碎,像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却选择把鸡奸指控和其他重要文件保存在国家档案馆里。 

比如,你可以去佛罗伦萨,他们会递给你一本账册,上面写着 1474 年列奥纳多的名字。这对我来说简直太疯狂了!

CM:聊聊你和佛罗伦萨这座城市的关系吧。你是在佛罗伦萨写作,还是更多是前期的考察之旅?

PM:很多次考察之旅。我从洛杉矶搬到伦敦后就容易多了,因为离得近了很多。

在正式动笔之前,我还在洛杉矶做电影营销时进行了第一次考察之旅。我基本上是在偷偷写作。我跟同事说只是去罗马和佛罗伦萨度假,我想同事们都觉得挺奇怪的。几年后,他们才明白我为什么那样做!

在写下第一个字之前,我做了大约一年的研究。后来我意识到,写作不是线性的过程——即使在起草时,你也会不断回头做研究。

后来,2021 年我在佛罗伦萨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疫情逐渐退去之际,于奥尔特拉诺的一间 Airbnb 里完成了这本书。旅游业放缓了,所以那像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能真正体验这座城市——追随人物的足迹,四处闲逛,去理解这座城市的样子、感觉和气味。

CM: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偷偷写作,这很有意思,尤其是野心正是这本书的一大主题。

PM:我觉得很多作家对此都会深有同感。写一本书本身就是一种宏大的野心宣言,不是吗?

我不想过度把自己代入列奥纳多,但我确实认为,有某种关于野心和冒名顶替综合征的东西贯穿全书。

选择给自己贴上艺术家、画家或作家的标签,在某种程度上需要暂时搁置理性。人们走上这条职业道路,并不是因为它必然通往成功。你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去追求它。

对我来说,书中最有力量的一些部分,正是列奥纳多努力定义自己的挣扎与我写这本书的亲身经历产生共鸣的时刻。

CM:有一个时刻,列奥纳多被问到他是不是“画师大师”,他犹豫了。那感觉非常有人情味。

PM: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方式。要知道,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我只敢写他人生中还没成名的这个阶段。他不确定,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当画家还是工程师。 

Giovanni Tortorici 谈洛迦诺电影节上的 Kettice,刊于 The Cold Magazine — 剧照 2

《列奥纳多·达·芬奇肖像》(约 1515–1518),传为 Francesco Melzi 所作。英国皇家收藏

CM:研究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惊讶、或改变了这本书方向的发现?

PM:那桩鸡奸指控就是这本书为我打开的时刻。它是一切运转的轴心,我想也真正解释了这部小说。 

除此之外,了解到 15 世纪佛罗伦萨的同性恋是什么样子,也让我很惊讶。留存下来的报告多得惊人,记录了男人们——说得直白些——如何在小巷里、壕沟里、河边、公共广场上幽会。 

把那幅景象和今天的佛罗伦萨相比,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坦白说,我觉得如今的佛罗伦萨真的失去了很多那种酷儿气息。

CM:你觉得佛罗伦萨为什么失去了它的酷儿锋芒?

PM:好问题。我想这和迎合旅游业有关。 

佛罗伦萨即便在现代也仍有酷儿历史,但我在那里遇到的许多酷儿都说,他们常常会去罗马或米兰这样圈子更活跃的城市。

CM:那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好回答:如果今天有人去佛罗伦萨,尤其是酷儿游客,你会推荐哪些地方?

PM:别指望夜生活,但要沉浸在艺术里。

巴杰罗博物馆非同凡响,尤其是雕塑。如果你在思考对形体的酷儿解读,多纳泰罗尤其引人入胜。

可以的话就住在奥尔特拉诺,它能让你远离历史中心、喘口气。还有,就是随意漫步。只要你懂得解读,连街道名称都保存着酷儿历史的碎片。

Phil Melanson 的 Florenzer 由 Pushkin Press 出版,已于 2026 年 7 月 2 日在英国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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