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你一时叫不出日本艺术家 Yoshitomo Nara(奈良美智)的名字,大概也认得他笔下的形象:脸颊圆鼓、眼睛大大的女孩,像是 Klimt 画出的 Sonny Angel,茫然(有时又过分清醒)地凝视虚无;长着吸血鬼尖牙、眼神凶狠的朋克小孩,高喊“NO NUKES”,或者随着 The Ramones 疯狂甩头。这些形象如同后现代彩绘玻璃教堂里古怪的“反圣徒”,十多年来铺满社交媒体的信息流,占据了 Labubu 走红之前的盲盒,也登上过 Stella McCartney 的秀场;它们还是史上拍卖价最高的日本艺术品之一,也是近年来这个国家最受赞誉的作品之一。



如今,它们又让南岸中心(Southbank Centre)的 Hayward Gallery 热闹起来——这是这位日本反主流文化艺术家首次在英国公共美术馆举办个展。毫无疑问,这就是今夏最值得看的展览。
展览汇集了 150 余件绘画、素描、陶瓷、雕塑与装置,横跨四十年创作。“Yoshitomo Nara”是这场欧洲巡展(此前曾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巴登-巴登 Museum Frieder Burda 展出)的最后一站,奈良美智俏皮地把这些作品称为他的“自画像”。展览按主题编排,又带有时间线的点缀(策展人 Yung Ma 着重讲述了奈良在 80 年代移居德国的经历,以及 2011 年东北大地震带来的心理冲击),整个空间宛如一座《Animal Crossing》式的村庄,住满了大头娃娃和半人半兽的混合体——它们游走于天使与恶魔之间,正如游走于人与动物之间。


不出所料,展览洋溢着浓烈的御宅族气质,映照出奈良对漫画、卡哇伊文化以及 Shonen Knife 这类少女流行朋克乐队的真心热爱(他与 Shonen Knife 一样,对 The Ramones 怀有满满的喜爱)。因此,任何来访者都可以预见,现场会有打扮入时的数字游民——要么继承了原宿的穿衣风格,要么来自 Dimes Square(或两者兼具)——在奈良巨幅肖像前摆拍,供给他们的 Instagram 粉丝。作为一种数字现象,这场展览似乎注定要从他的同胞 Yayoi Kusama(草间弥生)手中接过火炬——过去几年,她在 Tate Modern 的“无限镜屋”(Infinity Mirror Rooms)一直霸占着文艺圈的社交算法。
然而,“Yoshitomo Nara”想要的不止是走红。它试图把奈良放回更传统的艺术史脉络中,凸显他所受的江户时代影响,以及对德国表现主义的承袭。展览最耀眼之处正在于此:它击碎了可能萦绕在他作品上的那层社交媒体式塑料光泽,展现出其艺术语言的优雅技法与丰富引用——微光闪烁的质感仿佛取自 Millais 的画布,梦幻的构图则优雅地呼应着 Chagall。
展览开篇是一面巨大的唱片封面墙:Nick Cave、Aretha Franklin,当然还有 The Ramones。奈良曾说,他在与世隔绝的日本北部长大,最早能接触到的视觉艺术就是唱片封面。比如 John Hiatt 的《Overcoats》,其水波般解剖形体的手法在他的画作中被大量引用。与此同时,从附近美军基地电台“顺”来的西方音乐,成为他最早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的途径之一。那个世界的语言他听不懂,却以一种更切身、更灵性的方式向他诉说。他说,直到今天,他仍要用声音把自己“震聋”才能创作——仿佛呼应了哲学家 Simon Critchley 的论断:通往审美狂喜的最快路径就是音乐(Critchley 还特别提到,Cave 是这条路上的加速器)。

不过,这一切远不止是“高雅”与“通俗”文化——甚至“东方”与“西方”——的陈词滥调式结合。奈良的作品真正构建了一个世界:一个阈限般的、混沌如汤的、孩子气的宇宙,艺术家无疑会称之为他的内心世界、灵魂的世界。正如他在展览媒体活动中所说,这些作品都是“镜子”,甚至是“自画像”。迎上他笔下那些化身的众多眼睛——有的泪光盈盈,有的隐隐透着怪物般的凶相——你或许也能透过这些窗口,走进奈良独一无二的灵魂空间。这不只是一场可爱的展览,更是一份完整的邀请,邀你进入另一个内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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