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hui Hao的画布远远超越了抽象的边界。她的构图承载着一种直抵本能的能量,呼应着人体的内在运作——它对生命的度量,以及随之而来的裂痕。自 2024 年从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毕业以来,这位中国艺术家的绘画越来越紧密地与女性身体及其变化相关联。她以层层堆叠的厚涂和饱和的色彩追问:创造与毁灭、快乐与痛苦,如何在血肉之中并存?

在伦敦 Berntson Bhattacharjee 画廊的群展 Coming Up Roses 中,Wenhui Hao与艺术家 Preslav Kostov、Jemima Murphy、James Shaw 和 Xu Yang 一同探讨记忆、浮现与新生。在这里,她的笔触以一种节奏与流动感跃动,在层层色彩之下显露出伤口的痕迹。在 Uncanny Valley(2025)中,一幅以炽热的红色为主、点缀着零散蓝、绿、黄色的大型方形画布上,她唤起了一具正在蜕变、受伤而又闪耀的身体。在 Improvisational Dance(2025)中,Wenhui Hao采用了更冷的色调——这一次,右下角迸发出温暖的色彩。两幅画中,丰腴的表面掩藏着暴力,而温柔只在穿透笔触的色彩裂隙中才得以显现——在画布仿佛融化的短暂瞬间。

在 Coming Up Roses 上周, 开幕前,我与Wenhui Hao从技术聊到私密。在对话中,我们谈到她创作实践的精妙之处,她的绘画如何凭直觉自我生成,以及某些记忆如何静静埋藏在表面之下。访谈所揭示的,是Wenhui Hao温柔的力量,一种映照出她身体的韧性与她自身故事之诚实的柔软,这些都反映在她的作品中。


The COLD Magazine:开始一件作品时,你是带着急迫还是平静?你的情绪状态如何影响你的创作过程?
Wenhui Hao(WH):这触及了创作的根源。创作时,最初的几步是绘画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因为它们确立了整件作品的构图、氛围和情感基调。那时我的心态很少是纯粹的急切或平静。它更像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也就是说,是对接下来几个小时所需高度专注的一种预感。一开始,一种清晰而尖锐的感受——愤怒、渴望或狂喜——决定了我对色彩的选择,以及我用宽大的画刀还是细笔。
CM:有没有某种仪式塑造着你的创作?
WH:我的仪式包括泡一杯浓茶帮助自己集中精神,然后播放我最喜欢的音乐。我会花很长时间抚摸面前未完成画作的肌理,用指尖重新连接它们可触的记忆,然后再考虑如何继续。面对空白画布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落下第一笔——可能是一种用力挥动画笔的方式,也可能只是泼溅一片颜料。这个动作不是为了创造某种特定的形式,而是为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完美的虚空。它打破了寂静。
CM:乍看之下,你的画作似乎是抽象的,但细看之下却显露出身体、伤口和暴力的痕迹。你如何在抽象与具象之间那条不断变化的边界上游走?
WH:这些不断变化的边界并非事先设定。它们诞生于我的绘画动作与直觉之间的相互作用。在我的作品中,我把赤裸的人物藏在流动而破碎的荒野之中,他们在其中逃跑、歇斯底里或相拥。有时先浮现的是风景,有时则是一具被肢解的躯干。但严格来说,关于我作品中抽象与具象的边界,我不是在描绘——我是在挖掘.
CM:画面中还有一种强烈的运动感。动作如何引导你的创作过程?
WH:颜料的泼溅是一个自主的、物质性的事件。当我凝视这些痕迹时,记忆中身体的碎片便开始浮现。一道弧线可能暗示着脊柱的曲线。一团厚重、如瘀伤般堆积的色彩可能唤起血肉与伤口。我并不画身体;我是在层层堆积的颜料中认出它。
然后,我用抽象的语言不断解构和打乱具象形式,构建出新的层次。我会用更精确的笔触塑造一个躯干,或用透明的罩染柔化一块瘀伤的边缘。最终在画布上结晶的,是我与记忆之间——也是与我自己的身体之间——一场可见的、富有节奏的搏斗。
具象语言是一种符号和叙事,而那些未被填满的、肉身的形式则是一种留白——也是一种恐怖谷。因此,抽象既是对叙事性的压缩与提炼,也是我瞬间情感体验的物质呈现。
CM:你的作品借鉴了医学病理、身体创伤和缝合的行为。是什么吸引你关注这些主题?
WH:我对医学术语的兴趣源于一次意外怀孕后的堕胎经历。我想到了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那是一段沉默而压抑的历史时期,许多女性在失去工作的威胁下被迫堕胎。我母亲那一代的大多数女性都因这项政策而被迫堕胎。
做完堕胎手术的整个夏天,我一直在流血,冰冷的金属窥器被一次次放入我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潮湿、闷热与疼痛。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带着一层暗红的色调。我还读了大量关于解剖、分娩和堕胎手术的医学图谱——我发现自己画作中反复破坏与修复的过程,与这种外科治疗惊人地相似。
到那个夏天结束时,我感觉自己的眼睛能分辨出比以前更多种红色。我相信我的画作试图构建女性复杂的生命经验。我希望我的作品拥有一种女性的力量。因此,我更希望作品带着重量与密度,而不是轻盈。我希望我的笔触锋利、猛烈而坚决。
CM:Coming Up Roses 探讨记忆与情感的概念。你的作品如何回应这些主题?
WH:它们的肌理由非常厚的颜料堆砌而成,并大量使用画刀,制造出狂乱而锋利的笔触。在‘Uncanny Valley’ (2025)中,我画了藏在红色瀑布与冰川之中、蜷缩着的赤裸躯干。在‘Improvisational Dance’(2025)中,我描绘了一片在飓风中摇摇欲坠的丛林。它们并不直接描绘记忆,而是试图在身体中将记忆与情感抽象化、物质化、具身化。
CM:相比个展,你如何对待群展?其他艺术家作品的存在,是否会改变你对尺幅、主题或呈现方式的思考?
WH:参加群展就像加入一场对话。我会思考:在这个共同的主题下,我的作品将贡献怎样的声音?群展中作品的视觉强度和表现形式需要一种微妙的协调感。所以我会考虑:我的作品应该是什么尺寸、什么色调?它的本质将在整个展览中扮演什么角色?群展中的其他艺术家会启发我,让我感到惊喜。我会说:“天哪,这个主题竟然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切入!”在每一次群展中见证不同艺术家作品之间的化学反应,也是一种无比激动人心的体验。
相比之下,筹备个展是一场独白。个展让我可以把一个想法推向极致,让最私密的低语在画廊空间中回响。作品之间必须相互对话,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CM:色彩是你作品中张力的关键所在:表面明亮而振奋,底下却暗含创伤与不安。你的色彩扮演着什么角色?
WH:色彩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语言。通过在构图中安排光与色,我构建出复杂、多层次的空间。高饱和度的色彩为我的表达带来一种破碎感。我的画面往往很厚,因为每幅画都经过长时间的反复修改、层层叠加和重塑。我深深着迷于多层颜料的物质堆积,贪婪地捕捉绘画过程中固有的不可预测性。我沉浸于在控制与失控之间寻找精确的平衡。
色彩也是修复的隐喻。画布上的每一种色调都经历了调和、叠加与协商。旧的颜色被新的层次部分遮盖,却又从底下微妙地渗透出来,塑造着最终的观感。就像创伤记忆并不会被抹去,而是融入一个人的生命叙事之中。
CM:这场展览借鉴了洛可可和巴洛克美学——那是以感官、戏剧性和过度为特征的时期。这些历史风格是否影响了你的笔触动作?
WH:毫无疑问,是的。洛可可蜿蜒的曲线和巴洛克漩涡般的力量,不仅影响了我的笔触,还重塑了我的身体与画布互动的方式。我的创作过程是一场在画布上上演的、感官的、戏剧性的戏剧。
在我的实践中,巴洛克的戏剧性转化为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激情。颜料被甩出、被摔打、被拖过画布,制造出一种猛烈的运动感。这不是在描绘戏剧;而是让笔触本身成为戏剧。颜料几乎总会溅到我的脸上和头发上。与此同时,洛可可的感官性则体现在笔触那种流连而诱人的质感中。我会用小号画笔的笔尖、柔软的扇形笔,或者中国画用的羊毛板刷,勾勒出令人联想到丝绸褶皱的柔和曲线。
CM:你的作品中有没有一些可能会让人意外的影响来源?
WH:我的一些意想不到的灵感来自食物和解剖学。我对抽象绘画的探索始于水果。刚开始时,我一直在观察和描绘食物,逐渐认识到食欲与欲望之间深刻的联系。拆解和烹饪食物的过程本身就带有暴力性。’这是一种放纵的操控,是被压抑欲望的出口。后来我开始被那些掏空了、满是籽的水果吸引。当我把它们掏空,从果腔里挖出籽时,突然被一阵悲伤淹没。感觉就像我在侵犯这颗水果,对它施行某种堕胎。
读硕士期间,我画了一整只被剖开、掏空、塞满酱料、准备腌制的鸡。在中文语境中,鸡与妓——谐音,这是一个对女性充满贬义的隐喻。鸡背上布满了我用刀叉戳出的洞。它腹部被掏空、双腿张开的形态,就像描绘分娩的古代雕像。
CM:Coming Up Roses讲述的是浮现与新生。你觉得这次展览标志着你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吗?你认为它接下来会引向何方?
WH:这次展览中的作品是我今年最后的创作。我很高兴看到,在最新的作品中,我更坦率地直面赤裸的自己,更真诚地对待真实的情感,表达也变得更大胆、更自信。由此,我在用绘画传达感受上达到了更高的精确度。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位被艺术史铭记的杰出女性主义艺术家。我相信,像这样具有艺术史深度、策划出色的展览,会引导我去实现这个梦想。许个愿吧!
CM:最后,当你离开画布时,你会被什么吸引?
WH:我喜欢阅读和观看音乐演出,但我最大的满足来自依靠图像与物质性的创作媒介。日常生活中,我经常使用胶片和宝丽来拍照,也常常喜欢看电影和实验影像。
我同样着迷于大自然原始而未被驯服的景象。我被永远流动、千变万化的水体所吸引——河流、瀑布、大海、冰川。我痴迷于丛林、珊瑚礁和山谷,常常觉得它们的形态与人体血肉的堆叠和褶皱极为相似。暂停绘画时,我会用摄影捕捉风景。我为原始的生命力、脆弱、美丽与恐怖而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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