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西方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把中亚简化为一个地理缓冲区,或电影里的一个笑料。但在这些刻板印象之外,新一代创作者正在深刻地重新夺回哈萨克身份。Aya Shalkar 是一位哈萨克视觉艺术家,创作横跨雕塑、钢铁、行为表演和数字媒体。她在阿拉木图出生长大,过去十年在欧洲和美国之间求学生活——斯特拉斯堡、维也纳、洛杉矶和纽约——之后回到哈萨克斯坦扎根创作。
那十年的海外生活塑造了她如今的创作方式。透过那些从未接触过她文化的人的眼睛看过自己的文化之后,她回来时更清楚地知道记录中缺少了什么,以及她想补上什么。她称自己的创作为“未来考古学”,重建一段从未被好好讲述的中亚历史:一段以女战士、被遗忘的仪式,以及被记录者——男人们——改写的神话为中心的历史。

The Cold Magazine (CM):对该地区以外的大多数人来说,哈萨克斯坦仍然是个笑料——Borat、蒙古包、夹在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某个地方。你在海外从事与哈萨克文化相关的创作,还登上过 i-D 和 Nowness。你是否觉得在真正说出点什么之前,必须先解释自己来自哪里?这种压力本身是否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Aya Shalkar (AS):越往西走,就越需要解释我自己和我的出身。最近我其实更多在探索东方的圈子和行业——我在 Nowness 和 Dazed 的报道都是以亚洲为基地的,目前那里对这种叙事的兴趣比西方更自然。虽然我由纽约的一家画廊代理,但它是由本身就是美国移民的女性创办的,所以她们理解这种视角。
向一个在西方文化、尤其是在美国长大的人说明我是谁,始终是个挑战。但我遇到的大多是开放的态度和真诚的求知欲。我确实碰到过一些“Borat”式的刻板印象,主要是在洛杉矶——在国际化的纽约就少得多。有意思的是,越深入欧洲西部,感觉几乎越糟:欧洲人有时在网上较少接触到这些叙事,而且欧洲观众更容易接纳一个以行动者身份出现、而不仅仅是视觉创作者的艺术家。

CM:当你告诉海外的人你从事哈萨克神话和游牧文化相关的创作时,通常会得到什么反应?
AS:总是一声“哇!”。人们不常遇到来自我们这个地区、专门从事神话创作的人,所以它吸引的是非常特定的人群——面向博物馆、历史档案、伊斯兰艺术的藏家和机构,或者兵器收藏者。事实上,最早询问我作品的,就是真正的兵器档案馆和考古机构。我的艺术恰好落在现实与虚构的边界上。
现在,我正在探索如何拓展到不那么特定、更易读懂的表达形式——绘画和刺绣等传统媒介。在国内,我的作品未必会落入如此稀有的“收藏品”类别,因为我们的物质遗产随处可见,很多艺术家都在使用传统纹样。而在海外,它成了一个非常专门的小众领域。



CM:你称自己的创作为“未来考古学”。对第一次接触你作品的人来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词语组合?
AS:我们所知的考古学在很大程度上由父权主导。历史向来由男人讲述,讲述女人,透过鲜明的男性视角——在中亚尤其如此。我称自己的创作为“未来考古学”,因为这是一种以女性为中心的方法:对一个女性宇宙的探索,最终由一位女性艺术家讲述。
大量研究表明,我们这个地区的女性历史有多少因为更迭的政权和宗教变迁而被污名化,进而被系统性地抹除或改写。出土的人物,比如古代战士,往往被刻意默认“改性”为男性,即便并没有科学证据支持。
和许多原住民文化一样,哈萨克斯坦前宗教时期的历史被后来的信仰体系妖魔化了。曾经有一个广阔的异教世界,充满强大的女性神祇和角色,却被操纵、转化为怪物或女巫。这并非中亚独有;在全球范围内,以女性为中心的神话常常被变成恐怖故事。通过“未来考古学”,我试图复活那些原本的主角,讲述神话中女性形象的真实故事,撕掉“怪物”的标签。
CM:你 17 岁离开阿拉木图——先是斯特拉斯堡,然后维也纳,再到洛杉矶和纽约。然而你所有的作品都关于哈萨克文化、游牧民族和那片土地的历史。这段距离是何时从一种失去变成一种工具的?你什么时候意识到,正是离开让你看得更清楚?
AS:一开始,这段距离感觉像是一种失去,一种深切的思念。但它逐渐演变成一种由强烈好奇心驱动的工具。我一直对我们的物质历史着迷,因为我是听着无数神话和传说长大的。在哈萨克斯坦,人们很喜欢揣测我们的过去。你会听到相互矛盾的说法:“哈萨克女人是凶猛的战士”,对上“不,女战士是你们用来自我安慰的神话;女人被压迫了几百年”。事实是,因为游牧文化没有留下文字记录或大型图书馆,很多东西仍有待诠释。
作为创作者和消费者,我意识到自己非常想念在现代媒体、艺术和动画中看到来自我文化的强大女性形象。我不想照搬西方的影响,因为作为艺术家,你必须从孕育你的土壤里发声。就这么简单。

CM:你的作品是否源于某种对家乡的思念?还是说,对于实际上更接近愤怒、研究或完全是别的什么东西来说,这种描述太浪漫了?
AS:五年前刚开始时,我作品的基础绝对是围绕暴怒和愤怒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早期的作品如此集中于刀剑之类的武器。
随着我作为一个人的成长,最初的那股愤怒消退了很多。我的创作正在远离暴怒,转向探索、工具,尤其是仪式。仪式这个概念是我现在最有共鸣的。
CM:Mergen(哈萨克语意为“神射手”)不是虚构人物。她是一位真实的战士,墓葬在哈萨克斯坦被发现——随葬有箭矢,还有一处致命的 L1 椎骨骨折。这也指向你自己的脊柱骨折。你不仅重建了那处墓葬,还把那块椎骨铸成了银的,而那块铜的则是你自己的骨折。你是如何走到这件作品的?起点是什么,它又是如何发展成最终的样子?
AS:Mergen 标志着我第一次真正想要脱离纯粹以战争为中心的视角。在我的艺术宇宙里,我像一位考古学家,慢慢发掘出新的墓葬和器物,通过展示这些“可怕的战士女孩”实际上如何生活,赋予她们更多身份。
在这个项目中,我重建了她的墓,而中央的脊椎雕塑直接受我自己的脊柱损伤启发。摔断背让我深受震动,我本能地需要找到另一种让自己感到强大的方式,于是我借用了她的精神。这个过程极具仪式感,感觉就像我把自己的伤和她葬在了一起。在古代,人们会进行类似的转移仪式:把自己的不幸或疾病转移到一件物品上,然后将它献祭或毁掉。我是在把身体的痛苦转移到这个历史存在身上。她并不存在于当下,但对我来说她完全真实,而这奏效了。我恢复得出奇地好。
我和一位名叫 Orynkhan 的音乐人兼雕塑家合作,把椎骨铸成了金属,最终用铝制作了这件作品,因为铝是运往纽约最轻便的材料,那次是我与吉尔吉斯艺术家 Altynai Osmoeva 的双人展。
CM:哈萨克文化中的女战士是历史上的例外,还是一种只是被推到一边、被遗忘了的常态?你认为这个原型为什么隐形了这么久?
AS:我相信,明确而僵化的性别角色是很晚才固化的,尤其是随着工业化和殖民化。在游牧的过去,生存是底线——任何身体健全的人都得劳作、放牧、战斗。我绝不认为游牧女性的生活容易,但对谁来说都不容易。女战士的原型并不是例外;它是生存的现实,后来随着社会变迁被推到了一边。
CM:流行文化中的哈萨克女性形象往往是被动的、居家的,由传统和家庭来定义。你的作品却拉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有没有某个时刻让你意识到这个形象缺席了,还是说她在你没有刻意寻找的情况下自然出现在你的作品里?
AS:我十几岁末到二十出头的时候,恰逢哈萨克斯坦一场关键的文化转向。女性开始积极地就系统性问题发声;随着社交媒体兴起,家暴等话题突然被推到了公众视野中。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是我的催化剂。我并不是看着西方媒体里的强大女性形象,然后问“为什么我们没有?”,而是对眼前发生的不公做出的强烈反应。
哈萨克斯坦的女性是支柱;她们维系家庭、抚养孩子,用肩膀扛起整个社会。然而历史上,权力和功劳都归于男人。这种关系至今仍然存在,但比起十年前,如今它更加显而易见,也更多地受到挑战。


CM:在 I Like It When You Are Soft 中,几个世纪以来与女性家务劳动相关的纹样变成了钢刃。你把这描述为被压抑的愤怒的物质化。这两极在你自己的故事中是如何交汇的?
AS:我和任何一个在“女人要学会压抑愤怒”的社会中长大的女孩没什么不同。你被灌输:冷静才更讨人喜欢,而一旦表达愤怒,就会被认为是“疯了”。这种压力是全球性的,但在我们的文化中被极度放大。
就我个人而言,这是我在心理治疗中花了好几年积极面对的事。我以前完全无法健康地表达愤怒;每次生气,我唯一的出口就是哭,我知道很多女性都是这样。把愤怒变成眼泪是一种生存反应,否则我们就不会被接纳、被爱、或感到安全。
打造那些刀,是我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的实体呈现。大约同一时期,我也接触到了传统射箭,它提供了完美的平衡——一种深具平和气质的武术,一种释放的练习:你积蓄巨大的张力,然后放手。
CM:如今任何亚文化、任何概念性想法都会很快被算法打包成内容。你处理的是密集的思想和复杂的物件。你如何守护这种深度?说实话,这是一场持续的战斗,还是你已经找到与之和解的方式?
AS:我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在网上打造纯粹纯艺术形象的想法。纯艺术世界从根本上仍然存活、呼吸于实体领域。一旦我开始与画廊正式合作,就意识到那个世界最实质的部分完全存在于社交媒体之外。
社交媒体越来越成为一个主要为销售量身定制的空间。作为一个群体,艺术家不能把社交媒体算法当作主要平台,因为那些空间只奖励即时结果,而纯艺术是缓慢的、严谨的,一切都关乎过程。因为我的创作是跨学科的——涵盖表演、模特、时尚和商业项目——我让这些部分自然地存在于社交媒体上,而把纯艺术分开。
CM:当一位艺术家处理民族身份时,总有被困住的风险。西方艺术界开始期待你提供某套标记:异域情调、行动主义、民族代言人。你感受到这种压力了吗?你如何与之相处,同时不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开始做这件事?
AS:这完全说到点子上了。你很容易被困在自己建立的叙事里。驾驭艺术市场的难处在于它要求极端的重复。为了取得商业成功,你常常被期望一遍又一遍地讲同一个故事,直到所有人都听到——但作为创作者,你早在那之前就已经精疲力竭、厌倦透顶了。
我对事物很快就会厌倦,尤其是自己过去的作品,所以这无疑是我现在正在与之搏斗的头号创作难题。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种平衡,让我能保持自己真正的好奇心,创作让我感兴趣的东西,而不只是迎合西方观众的期待。这是一个真实的、每天都在面对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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