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打算在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预展结束后第一时间发回报道,但这个任务很快就显得几乎不可能完成。即便花了一周补觉,试图消化双年展深层的密码,要把握它的本质仍是一件难以企及的事。
从最初的印象来看,预展及相关活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展开。一方面,国际艺术展围绕着策展人 Koyo Kouoh 的不幸离世、评审的辞职,以及在以国家为单位的活动架构中不可避免浮现的复杂地缘政治紧张而展开。与此同时,绿园城堡、军械库和平行展的参与者还提出了许多其他问题。说到底,这一切并不那么“Minor Keys”。
尽管如此,策展核心主题 In Minor Keys 仍在展览的血脉中跳动。在旋转的混乱之外,中心似乎有一片空白。填满这片空白的,是缓慢而有节奏的声景、沉浸式装置、脚下的盐与沙、需要时间让眼睛适应的昏暗空间,以及冗长的影像作品。再加上预展首日迎接威尼斯访客的那场雨,人们始终有一种感觉:这些展览试图把观众包裹起来。在那里,现实开始瓦解,引诱人们走向逃离。


营造这种疏离感、指向无形之物的关键元素之一,是对天然材料近乎仪式般的运用。在阿根廷馆,Matías Duville 的 Monitor Ying Yang 引领观众穿过一间地面铺满盐的暗室。这个空间像是对辽阔的模拟:一片干涸的海洋,上面布满原始的白底黑线图画,描绘着风景与文明的痕迹。这一呈现营造出一种直觉性的环境,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移动。沉浸在黑暗与声音之中,这件装置鼓励人们彻底抽离现实,借由模糊的叙事邀请观者内省。

水的母题在许多国家馆中反复出现,包括乌兹别克斯坦馆的 Aural Sea 和立陶宛馆的 Animism Sings Anarchy。这不仅反映了生态焦虑,也映照出与水本身相连的潜意识情感联想。在这些作品中,焦点从理性思维转向某种本能而感性的东西;从通过理解来处理叙事,转向去感受它,触及集体潜意识中的联想模式。

北欧馆则展开了一场遁入超现实与民间传说的退隐。How Many Angels Can Dance on the Head of a Pin 汇集了 Klara Kristalova、Benjamin Orlow 和 Tori Wrånes 的作品。展览取材于北方神话与民间传说,重访了象征繁荣与丰饶的“三宝磨”(Sampo)神话。配合由木头、黏土等天然材料塑造的雕塑,整个展馆获得了鲜明的沉浸感。尽管每件作品都各自独立,合在一起却让人仿佛穿行于神话场景之中,玩弄着尺度的感知,模糊了生活与神话的边界。
希腊馆中 Andreas Angelidakis 的 Escape Room 同时识别并批判了这种逃离现实的倾向。与建筑原本的结构形成鲜明对比,这件装置把观众带入一个游戏般的环境,到处是霓虹灯光和大尺度软雕塑,边缘饰有工业感、灵感来自束带的细节。正中央立着一块如同扭曲镜子的屏幕,引导观众审视自己的倒影,使其成为装置的一部分。作品灵感来自柏拉图的洞穴,以数字视角重新想象这一寓言。它直面社会不愿直视现实、宁可与投射在隐喻之墙上的倒影打交道的态度。这件装置也引人思考网络化的个人主义,以及在复制数字孤立的环境中让人们实体聚集的悖论。

这些以及其他许多装置表明,在很多情况下,退隐并非软弱,而是本能。透过 Anthony Giddens、Ulrich Beck 和 Scott Lash 提出的“自反性现代化”理论来看,第二现代性正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肩负着识别并剖析既有社会结构的责任,同时也必须寻找重建它们的新方式。面对不断变动的制度和转型中的社会结构,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所呈现的当代文化似乎越来越倾向于逃避主义。问题依然是:重新联结自然力量、神话原型和原始的视觉自我表达方式,最终会增强我们走出柏拉图洞穴、适应新的感知方式与思想的能力,还是会把我们引向更深的内部,从此习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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